就在这千钧一发、孙应元与黄得功几乎要被黑色狂潮吞没之际,北方地平线上,陡然响起了沉重的滚雷之声!
烟尘扬起处,一面醒目的“孙”字将旗与无数明军战旗,如同刺破阴云的利刃,骤然出现在顺军毫无防备的侧翼!
收到孙、黄急报的周天琪当机立断,派孙安仁率领一万骑兵,终于在危急的关头赶到了战场!
孙安仁立马于一处矮丘,锐利的目光瞬间穿透烟尘,看清了战场态势,自家同袍的方阵正被人数更多的贼军骑兵挤压得变形、摇摇欲坠,情势危如累卵。
这让他胸中热血与怒火同时升腾,甚至来不及让长途奔袭的战马充分喘息,只是稍微将奔驰的队形收拢,便悍然下达了进攻的号令!
五千蒙古轻骑如同骤然展开的猎鹰双翼,从主力两翼呼啸掠出。
他们操控战马如同臂使,在奔驰中迅速接近至顺军侧后约百步距离,便在疾驰中齐齐张弓,向上抛射!
刹那间,密集的箭雨倾盆而下的冰雹,越过前方混乱的战场,向着正埋头猛攻明军方阵的顺军骑兵集群侧后方泼洒而去。
正专注于向前冲杀的顺军猝不及防,后队人喊马嘶,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许多骑兵中箭落马,或被受惊的战马掀翻在地。
就在蒙古轻骑的箭雨压制住顺军后队、制造出巨大混乱的同时,孙安仁亲率的五千突击重骑,已然完成了加速!
这些骑兵人人俱着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寒光,他们组成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楔形阵,犹如一柄巨锤,对准刘宗敏主力因转向攻击明军方阵而暴露出的、最为薄弱的侧后方,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捅了过来!
此时,大部分顺军骑兵还未来得及掉转马头,更谈不上组织有效阵型应对侧翼威胁。
在蒙古轻骑箭雨的骚扰下本就凌乱的后队,紧接着又在五六十步的距离上,遭到了明军重骑先锋一波凶猛的骑铳齐射!
硝烟迸发,弹丸横飞,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未等幸存者从铳击的震撼中清醒,雨点般的手榴弹和短斧、标枪等投掷武器又劈头盖脸砸来,爆炸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顺军的侧后翼彻底崩溃。
五千重骑瞬间收起还在冒烟的骑铳,齐刷刷举起了雪亮的马刀、沉重的狼牙棒和铁骨朵,如同金属的洪流,狠狠撞入已经支离破碎的顺军后阵。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重器砸落,骨断筋折。
而两翼的蒙古轻骑见己方重骑已与敌短兵相接,也纷纷收起弓,擎出弯刀,朝着被重骑分割开来、惊惶失措、建制全无的顺军骑兵席卷而去。
他们凭借高超的骑术来回掠杀,像削肉片一样,一层层将混乱的顺军骑兵剥离、切割、歼灭。
……
此时,刘宗敏与李过正杀到兴头上,眼看前方明军阵线已多处动摇,胜利仿佛已唾手可得。
但骤然听得后军传来山崩海啸般的溃乱之声,两人心头俱是一震。
很快,就有浑身是血的顺军来报:
“权将军!后阵有大批官军骑兵突进来了!兄弟们顶不住了!”
刘宗敏那张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大黑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煞白。
“什么?!混账!”
他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一股滔天的愤怒直冲顶门。
他看得分明,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不,甚至只要一刻钟,他就有把握彻底碾碎眼前这支明军!
届时,即便后续的明军援兵赶到,他也能依托击溃孙黄部后的有利态势,从容应对。
可偏偏就在这最要劲、胜负将分未分的节骨眼上,明军援骑到了,而且一出手就直插他最要命的软肋!
“哇呀呀!”
刘宗敏气得哇哇暴叫,状若疯虎。
他毕竟久经战阵,强行压下愤怒和恐慌,嘶声对李过吼道:
“李过!你带人回去,给老子把后路稳住!老子继续冲,砸烂这龟壳!”
他意图分兵,一头堵漏,一头强攻,做最后一搏。
李过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但他不敢违抗此时快要疯了的刘宗敏,也知道后路崩溃全军皆没的道理,只得咬牙点了数千尚算完整的骑兵,扭头向后阵冲去。
刘宗敏则红着眼,挥刀狂吼,督促身边的骑兵不顾一切向前猛冲,企图抢在全局崩溃前,击垮孙应元和黄得功。
然而,此刻的战场态势已然逆转。
孙应元、黄得功及其麾下苦战余生的将士,同样看到了席卷而来的援军旗帜,听到了那振奋人心的冲锋号角与喊杀。
绝处逢生的狂喜化作无穷的力量,孙应元挥刀高呼:
“援军已至!将士们,杀贼报国,就在此刻!”
黄得功更是虎吼连连,身先士卒,反守为攻。
原本摇摇欲坠的明军方阵,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爆发出惊人的韧性与反击力量,长矛如林反刺,火铳也重新轰鸣,竟然将刘宗敏拼死一搏的攻势硬生生顶住,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局部反推。
李过带着人马向后没冲多远,就被溃退下来的败兵和追击的明军骑兵洪流迎面撞上。
他试图收拢溃兵组织防线,但兵败如山倒,人人只恨都想快跑逃命,哪里还听号令!
眼前是自家狼奔豕突的溃兵,耳中是明军震天的杀声与己方凄厉的惨叫,李过只觉得熟悉的的失败寒意再次笼罩全身。
他硬着头皮抵挡了片刻,身边亲信越打越少,眼看明军重骑那恐怖的楔形阵已经凿穿过来,他终于崩溃,掉头就走。
李过哭丧着脸,狼狈不堪地逃回刘宗敏身边,远远就大喊:
“权将军!顶不住了!后阵全完了,弟兄们散了!撤……撤吧!”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从真定开始,到新乡,再到今日,“撤吧”这两个字仿佛成了他的标签,难怪私下里被其他人咒骂为“丧门星”。
刘宗敏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凶光也熄灭了。
他不用回头也能听到那席卷而来的溃败声浪,看到身边骑兵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知道军心已散,知道这场精心策划的决战已然惨败,知道李自成围歼一路明军的战略彻底破产,甚至大顺的命运,恐怕也要随着这场溃败急转直下。
“啊—!!!”
无边的愤怒、不甘、悔恨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朝天狂吼,仿佛要将他胸腔都炸裂。
吼声未落,他已狠狠勒转马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其实,即便他不喊撤,这些早已不是当初光脚拼命、如今个个“行囊丰厚”的老营兵们,也早已无心恋战。
顺风仗可以跟着打打,这种眼看要赔上性命的绝境,谁还肯真的拼命!
刹那间,两个多时辰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三万老营精锐,开始一哄而散。
兵败如山倒,场面彻底失控!
甚至连刘宗敏指定断后,掩护主力撤退的士卒,看到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骑兵和自家漫山遍野溃逃的同伙,也是发一声喊,违抗将令,加入了逃亡的洪流。
“追!休放走了刘宗敏!”
孙安仁岂肯放过如此良机,立刻挥军全力追击。
孙应元与黄得功也鼓起余勇,指挥尚能行动的步兵和骑兵协同向前清剿、追击。
刘宗敏和李过在亲兵死命护卫下,头也不回地向京城方向狂奔。
身后的溃兵更是丑态百出,他们身上、马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袱成了逃命的累赘。
很多人被沉甸甸的财物拖累,骑术变形,接连坠马,更多的人则是拼命鞭打坐骑,却又因负重过甚,马速怎么也提不起来。
明军骑兵从后面赶上,如同砍瓜切菜般将落后的溃兵一一砍翻。
惨叫声、求饶声、财物坠地声不绝于耳。
即便被明军追兵的马刀临头,许多顺军溃兵仍然死死抱着、拽着、拖着他们的财物包裹,宁可侧身硬挨一刀,或用不灵活的手臂去格挡,也不肯松手丢弃。
有人被砍倒后,怀里还紧紧搂着胀鼓鼓的包袱,鲜血迅速浸透了那些绫罗绸缎。
完全一副舍命不舍财的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