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的正是火炮逞威的绝佳天气。
卢方舟一身戎装，缓步登临外城最高的敌楼。
他负手而立，远眺内城片刻，目光扫过那片高墙，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进攻！”
军令传下不过片刻，数百门迅雷炮齐声怒吼，天地仿佛骤然失色！
炮口喷涌的炽烈火光连成一片燎原之势，映红了半壁苍穹；厚重的白烟如同翻涌的云海，顷刻间吞没了外城墙头的所有身影。
震耳欲聋的轰鸣不再是间断的惊雷，而是化为持续碾压大地的怒涛，震得脚下的城砖都在簌簌发抖！
一颗颗沉甸甸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如天神掷下的冰雹，狠狠砸向内城的城墙！
“轰！哗啦—！”
“嘭！咔嚓！”
第一轮齐射的落点尚且有些分散，但恐怖的破坏力已展露无遗。
弹丸撞击在包砖城墙上，砖石不是碎裂，而是直接炸成齑粉和激射的碎片，在墙面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一座座角楼被炮弹直接命中，木料砖瓦混合着来不及逃开的清兵残肢，轰然倾泻而下，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烟尘冲天而起，迅速笼罩了小半个内城，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顺着风飘进内城的街巷，让人心头发紧。
“反击！让我们的火炮还击！”
多尔衮的嘶吼声都破音了，他目眦欲裂，一把推搡着身边的戈什哈，状若疯魔：
“废物！都愣着干什么？开炮！把明狗的炮阵给本王轰碎！”
命令被层层传递上城头，但内城炮台上的情形却混乱不堪。
此刻的内城里，早已没有多少专业炮手，那些精通红衣大炮、佛郎机炮操典的老兵，要么折在了外城的混战里，要么早就跟着关宁军反正了。
如今炮位上操纵火炮的，多半是临时拉来凑数的八旗兵，哪里见过这般铺天盖地的炮火阵仗。
他们要么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不断落下的碎砖乱石中吓得腿软，要么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装填药包弹丸，错漏百出。
有的只顾着塞弹丸，忘了填装发射药，有的火药已经填多了，还在使劲往里面倒药粉。
有一门弗朗机炮的子铳塞进母铳后，卡笋都没拧到位，结果炮手倒了霉。
滚烫的气浪从子铳与母铳的缝隙里喷出，把那炮手的手掌、小臂乃至半边脸颊，都被灼得血肉模糊，焦糊的气味霎时弥漫开来。
他疼得满地打滚，手里的火绳甩出去老远，正好落在旁边半敞的火药桶旁。
周围的清兵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去，用脚死死踩灭火星，险些酿成一场殉爆。
终于有零星的火炮开始还击，但炮弹大多不知飞向了何处，对明军炮阵几乎毫无威胁。
就在这无力的抵抗中，明军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火明显变得更加精准，更具针对性。
大部分炮口经过第一轮的试射调整后，炽热的弹丸如同长了眼睛，齐刷刷地集中飞向内城四角的炮台！
“轰隆—！”
东南角炮台首当其冲，一发实心弹直接命中了一门佛郎机的炮身，只听一声脆响，炮管竟被生生炸成两截，四散飞溅的碎片如飞刀般，将周围的炮手扫倒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另一发炮弹狠狠砸在炮台基座的条石上，引发了小范围的崩塌，上面的火炮连同沉重的炮架一起歪斜、倾倒，最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西北角炮台的下场更惨，一枚开花弹不偏不倚钻进了炮台角落堆放的火药桶附近，瞬间引发了骇人的殉爆！
冲天而起的火光和黑烟即便在白日里也清晰可见，剧烈的冲击波将整个炮台的垛口几乎全部掀飞，残肢断臂和武器零件被抛洒到数十步外，连一丝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
半个时辰后，内城四角的炮台已是一片狼藉，浓烟滚滚，残火未熄。
原本架设其上的火炮，或毁或废，彻底哑火。
接下来，这场不对等的炮战，就变成了明军单方面的火力倾泻。
完成了压制的迅雷炮，炮口也齐齐转向，实心弹开始持续不断地轰击内城的城墙。
承受了太多轰击的墙体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砖石表面的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大、加深，灰尘和碎屑从裂缝中簌簌落下，整段城墙都仿佛在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崩塌。
炮击一轮接着一轮，从清晨持续到下午。
内城城头的清兵，除了留下一些监视哨，在白甲兵督战队的威逼下，脸色惨白地缩在垛口后，其余人都远远逃离了极其危险的城墙，拼命向城内中心区域退缩。
多尔衮和吴三桂等人也离城墙远远的，面色灰败地听着那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的毁灭之音。
每一声炮响，都像是砸在他们的心上，让他们浑身发冷。
申时三刻左右，当又一波密集的弹雨集中砸在南门左侧一段已经遍布裂痕的城墙时，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
先是砖石脱落的声响越来越密，墙体内部传来沉闷的断裂声，紧接着，一发实心弹精准命中裂缝最密集处，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隆隆隆！！！”一声巨响后，南门左侧近四丈宽的一段城墙，竟整段崩塌下去！
数以吨计的砖石、夯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缺口处的几个清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瞬间便被吞没、掩埋，连一声惨叫都未能传出。
看到这段缺口后，南面的数十门迅雷炮略微调整了射角，炮弹开始如疾风骤雨般倾泻在缺口边缘。
每一次爆炸都让崩塌的范围扩大几分，砖石持续滑落，尘土飞扬，一个巨大的、通向内城的死亡通道正在迅速成形。
与此同时，本就摇摇欲坠的东门附近的城墙，也在另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和滚滚烟尘中，轰然塌陷出一个超过六丈的、更加宽阔的恐怖缺口！
两个巨大的伤口，赫然出现在内城的躯体上，狰狞而恐怖。
当明军的炮火终于停歇时，烟尘缓缓散去。
内城内的清兵骇然发现，东、南两面城墙都被轰塌出了十几丈到二十几丈宽的大缺口，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缺口上，将城内的绝望照得无所遁形。
……
邬瑶忠与黄大柱立刻振臂高呼：
“杀！”
指挥着明军步兵发起了冲锋。
这次，明军没有再推云梯等攻城器械，而是在一排排手持巨盾的重步兵掩护下，如潮水般朝着东、南两处缺口猛冲而去。
看到明军火炮停下，多尔衮和吴三桂也几乎同时嘶吼出声：
“堵住缺口！快！把明狗赶下去！谁退一步，斩！”
残存的清兵在白甲兵的督战刀下，不得不硬着头皮扑向缺口。
他们疯狂放箭、投掷石块，甚至将点燃的火油罐、沉重的滚木推下缺口，试图用火焰和障碍阻挡明军的攻势。
进攻的明军则毫不畏惧，他们躲在巨盾后稳步推进。
前排的火铳手轮番上前举铳射击，漫天飞舞的铅弹持续收割着城头守军的性命。
后排的士兵则架起飞雷铳，对着缺口两侧的清兵阵地猛烈轰击，同时将一颗颗手榴弹用力掷出。
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迸溅，血肉横飞。
双方士兵在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在缺口处堆得老高，鲜血顺着城墙的斜坡流淌，在地面汇成一条条蜿蜒的血河。
明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终于凭借着人数与火力的绝对优势，将缺口处的清兵彻底压制下去。
前锋锐卒嘶吼着踏过尸山血海，蜂拥着从缺口处涌入内城，入城的明军立刻与清兵展开了巷战。
八旗残兵早已是强弩之末，哪里敌得过越来越多的明军虎狼之师？
不过一个时辰，内城的清兵便死伤大半，余下的也都成了俘虏。
多尔衮与吴三桂在白甲兵和亲卫的拼死掩护下，一路仓皇逃窜，最终躲进了总兵府。
此刻，他们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亲卫，多尔衮拄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刀，刀刃上还凝着不知是谁的血珠，顺着刀尖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头望向府外，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沉默片刻，多尔衮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不甘，他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吴三桂，扫过瑟瑟发抖的亲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残存的傲气：
“本王乃大清睿亲王，纵横沙场半生，破明军、克坚城，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岂能沦为明狗的阶下囚，任人宰割？”
他猛地摘下头盔，将长刀一横，冰冷的刀刃贴紧脖颈，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就算死，也绝不让卢方舟那个明狗看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