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卢方舟大军出山海关,暮色四合时抵达前屯卫。
明军就地扎营,篝火沿官道绵延数十里,士兵们卸甲休整,喂马饮料以恢复体力。
炮营将士则围着三百门迅雷炮忙碌,擦拭炮身、检查机括、修补炮车,营地中只闻器械碰撞的脆响与士兵的低语,秩序井然。
卢方舟之前和崇祯说为辽东大战准备了四百门火炮,一点没有吹牛。
这次出山海关,霍伟和他同行,携带了一百门攻城重炮和二百门野战轻炮。
李定国的漠南军团那里也有一百门野战炮。
也正因这三百门火炮拖累了行军速度,八万大军才未能全速疾进,只能沿着辽西走廊稳步推进。
饶是如此,四月十三日午时,明军前锋游骑依旧如神兵天降,悄然出现在宁远城西三十里的官道隘口处。
四月的辽西走廊,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漫过城头,让这座见证过袁崇焕“宁远大捷”、饱经明清战火拉锯的坚城,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压抑。
城头旗帜翻飞,既有“清”字旗,还有黑边红底的“吴”字将旗并肩飘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仿佛两个本就格格不入的势力,硬被捆在了一起。
四月初七吴三桂降清那日,便剃发易服,为表诚意,他当即下令嫡系心腹、家丁亲兵率先剃发易服,让这些铁杆亲信在营中往来穿梭,做给其他部下看。
可除了这数千心腹与少数趋炎附势的中层将领,三万余关宁军的底层士卒,几乎无人响应。
前几日降清之议刚定,军中便有五千不愿剃发从虏的官兵发动哗变,虽被吴三桂镇压,却也在军中心里刻下了深深的裂痕。
最终还有千余将士拼死杀出城去,夺船出海吼不知所踪。
经此一事,吴三桂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不敢再紧逼部下剃发。
也正因这动荡局面,多尔衮于九日亲率一万二千八旗兵进驻宁远,明着是帮吴三桂弹压乱局、加固城防,实则是将这座坚城与吴三桂的部队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如今城中,吴三桂麾下尚有三万五千能战之兵,加上多尔衮的部众,总计近五万人马,依托宁远坚固的城防,看似实力不弱。
可城墙之上,士卒们泾渭分明地站成两派。
一边是关宁降卒,大多面色复杂,眼神闪烁不定,身上仍穿着明军式样的军服与棉甲,发髻依旧挽在头顶,除了名义上降了清,与往日守边时并无二致。
另一边是满洲八旗兵,个个神情倨傲,看向关宁降卒的眼神里满是轻蔑,而关宁降卒回望他们时,也藏着几分不甘与戒备。
两军并肩守城,却无半分并肩作战的默契,唯有空气中弥漫的提防与疏离。
四月十三日,当卢方舟大军前锋游骑出现在宁远以西三十里的消息,传入宁远时,这座城开始暗流涌动。
在城西靠近马厩的营房里,几个还没轮到上墙值守的关宁老兵凑在一起。
一个脸上带疤的哨总,压低了嗓子,手里捏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那是昨夜不知被谁用箭射进城,又几经辗转才落到他们手里的《诛建州夷酋告天下檄》。
“‘使白山黑水之间,再无建州名号’好家伙,这话可真敢说!”
疤脸哨总咂摸着嘴,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伸头想看,忧心忡忡:
“头儿,定北侯的人真的来了?听说他手底下兵凶得很”
“废话!不是他能是谁?”
另一个年长的士卒蹲在墙角叹道,“二十万呐哎”
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那意思,城里有四万多兵不假,可真正能一条心的有多少?
那些刚刚逼着他们换了旗号、脑后拖着金钱鼠尾的满洲大爷,看他们的眼神跟看牲口似的。
自家那些剃了头的将爷们,这几天看上去趾高气扬,可眼底那点心虚,瞒得过谁?
营房里一片死寂,每个人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年听说的、或亲身经历的辽东惨事,那些被建奴屠杀的乡亲邻里模糊的面孔仿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
一些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束在头顶的发髻,一种夹杂着庆幸和后怕的情绪悄然滋生,幸亏还没剃头!
“都小声点!”疤脸哨总猛地将檄文塞进怀里,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这些话,烂肚子里!让那些‘真鞑子’或者‘假鞑子’听去,有几个脑袋够砍?”
但他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这城,真能守住吗?
守住了,以后就真给鞑子当牛做马了?
万一守不住定北侯的刀,砍过来时可认不得谁剃没剃头!
类似的窃窃私语,宁远的各个角落中偷偷响起
与底层士兵只能偷偷议论不同,吴三桂和他的心腹将领们,则沉浸在另一种更为煎熬的恐慌之中。
他们大多已按照“表率”要求,剃发易服,脑后那根细细的金钱鼠尾辫,此刻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勒得他们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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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兵府旁的一处独立院落里,几名最早跟随吴三桂剃发的副将、参将、游击聚在一间密室中,门窗紧闭,灯火也只点了一盏,人人脸色晦暗。
“大帅唉!”
一个方脸参将重重叹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前额和后脑的小辫子,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那卢方舟的檄文,句句如刀啊!大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降啊!”
“当初就不该听那范文程和洪亨九的鬼话!”
有人愤愤低语,“说什么裂土封王,共享富贵现在卢方舟大军压境,多尔衮那一万多人顶什么用?他自个儿都吃过卢方舟的亏!咱们被夹在中间,成了首当其冲的炮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为首的那个副将苦笑,他倒是还保持着些许镇定,但眼底深处的悔意同样掩饰不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咱们已经剃了发,换了旗,在卢方舟眼里,就是铁杆汉奸。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只能盼着大清援军快点到,或者宁远城够结实吧。”
收到卢方舟大军的前锋出现在宁远西面三十里后,多尔衮的心情同样恶劣!
他万万没想到,卢方舟的动作竟快到如此地步!
此人竟全然不顾南面李自成的大顺军虎视眈眈,竟敢倾巢而出,直扑关外!
多尔衮征战半生,见过的悍将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不管不顾的狠人。
而卢方舟绝非不知兵的莽夫,自己的亲弟弟多铎都死在他手上,此人的谋略手段,早已刻进了多尔衮的骨头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深谙兵法的人,此刻却行出这等违反常理的险招,那份决绝的进攻性,更让多尔衮感到刺骨的寒意。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宁远城内这摊烂泥。
吴三桂的三万五千关宁军,说是盟友,实则与一盘散沙无异。
军心涣散到了极致,未剃发者十之八九,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看向八旗兵的眼神里满是怨怼与疏离,这样的部队,指望他们守城?
怕不是城破之时,第一个倒戈相向的就是这群人,说不定有人还想着偷偷给卢方舟开城门吧!
他带来的一万两千八旗精锐,固然是能征善战的精锐,可身陷这座处处透着敌意与不安的城池,既要防备城外明军的雷霆攻势,又要分心监视身边这群貌合神离的“盟友”,战力早已被磨去了三分。
还有卢方舟那封射进城内的《诛建州夷酋告天下檄》,多尔衮也亲眼见过。
整篇檄文,可谓是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字里行间的杀气几乎要冲破纸面,看得他双目赤红,恨不能生食卢方舟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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