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杨嗣昌、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杜勋、赵镇
这些人，有的是他倚重的阁老，有的是他赏识的干吏，有的是他身边的近侍，有的是他刚刚提拔的“忠勇”将领。
曾几何时，他都信任过、依赖过他们。
可现在，他们齐聚于此，目的却只有一个，逼他离开他的皇宫，去投奔那个家伙！
而卢方舟本人
崇祯的牙齿更是咬得格格作响，那个名字最初出现在他案头时，不过是个小小的卫所百户。
凭着敢战和运气，短短数年间，被他亲手提拔为千户、参将、总兵，直至定北侯！
以前，他以为是自己慧眼识珠，提拔了一位能匡扶社稷的干城之将。
可结果呢？
此人羽翼稍丰，便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割据宣府，其跋扈之态，比之左良玉、刘泽清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也就罢了，乱世强臣，难免骄纵。
可最让崇祯感到刺骨寒意的是，卢方舟竟然早就处心积虑地将钉子埋到了自己身边！
赵镇、杜勋、杨嗣昌还有没有其他人？
可笑自己竟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地以为掌控着天下，殊不知早已成了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朕，哪儿也不去。”
“你们口中的‘生路’，不过是另一条更屈辱的死路罢了。
卢方舟他想要的，只是一面可供他驱使的旗帜，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吞并天下的傀儡！
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看到崇祯油盐不进、心如死灰的模样，赵镇、杜勋等人焦急万分，杨嗣昌等人也深感无力。
就在这时，赵镇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伸手入怀，极为慎重地取出一封信函。他双手将信呈上，沉声道：
“陛下，侯爷深知陛下疑虑。前些日子，侯爷将此信交予末将，言道若陛下不信末将等所言，或可一观此信。此乃侯爷亲笔，句句肺腑，绝无虚言！”
崇祯连眼皮都未抬，猛地将头扭向一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亲笔？肺腑之言？无非是巧言令色，惺惺作态，哄骗朕这亡国之君随他摆布罢了！朕不看！”
杜勋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生怕这最后的机会溜走。
他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对赵镇道：
“赵将军，陛下不看，老奴念！老奴念给陛下听，让陛下听听侯爷的苦心！”
说着，不等赵镇完全同意，便一把接过信，小心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崇祯虽扭着头，做出不屑一顾的姿态，但杜勋那特有的、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已不容抗拒地钻入他的耳中：
“臣，定北侯、宣府总兵卢方舟，诚惶诚恐，百拜泣血，敬呈皇帝陛下御览：
陛下明鉴，臣起于微末，得蒙天恩，拔于行伍，累授显爵，此恩此德，臣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然臣所忠者，非仅陛下一人，乃我汉家山河、华夏气运、煌煌大明三百年之社稷也！
遥想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起于草莽，驱除胡元，收故土于幽云，光复中华，雪百年之耻，复汉家衣冠。此乃继往开来、功盖千秋之业！
成祖文皇帝，五征朔漠，七下西洋，扬国威于万里，使我大明声教，远播四海。此等伟业，亘古罕有，足令后世子孙昂首挺胸，傲视寰宇！
然自中叶以降，积弊渐生，非陛下一人之过，实乃历朝痼疾，沉疴难起。
土地兼并，民失其田。胥吏如虎，民不堪命。财政崩坏，国库空虚。卫所糜烂，武备废弛。党争误国，内耗不止
此种种，如附骨之疽，渐蚀国本。
至陛下御极，天灾频仍，外虏环伺，更兼流寇蜂起，实已病入膏肓，非寻常药石可医。
陛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然独木难支大厦之将倾，此乃时也，势也，非战之罪！
臣每思及此，常扼腕痛心！
我大明，驱蒙元、复中华、下西洋、定边疆，何等辉煌之王朝！
其文明典章，礼仪制度，岂可亡于流寇草莽之手？
更岂容关外腥膻之辈，趁我内乱，入主中原，断我汉家文明之续，使我华夏子民再沦胡骑铁蹄之下，重蹈靖康之耻！
此臣卢方舟，虽万死亦不敢坐视之事！
故臣自镇守边关以来，外逐鞑虏，内修甲兵，广积粮秣，结交志士。
所图者，绝非一己之私利，实为在天下板荡、乾坤倾覆之际，为汉家留一分元气，为文明存一线生机，为我大明三百年江山，觅一条可延续血脉与道统之路！
臣知陛下对臣多有疑虑，责臣跋扈，疑臣不臣。臣不敢自辩，唯有以心为证。然臣一片苦心，可昭日月，可对天地祖宗！
臣所有布局，皆为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以期在万不得已之刻，能护得陛下皇家血脉周全，使我大明法统不绝！
今京师危若累卵，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宗庙存续。留在宫中，唯有以身殉社稷一途。
，！
然陛下殉国易，太子、诸王、公主何辜？大明列祖列宗之血食何续？天下亿兆汉民之望何归？
臣在宣府，甲兵已备，关隘已固。虽不敢称世外桃源，然足可暂避锋芒，徐图后计。
万望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抛却一时之疑，随赵镇等移驾宣府。臣愿与陛下当面剖陈心迹，共商救国大计。
是战是和，是守是进，臣必以陛下之命是从，以保全大明江山、汉家衣冠为第一要义！
此非臣卢方舟一己之请，实乃天下忠贞之士之共愿，更是煌煌史册赋予我辈不容推卸之重任！
时机迫在眉睫，生死悬于一线。臣泣血顿首，伏惟陛下圣裁！
卢方舟泣血谨上”
杜勋的声音起初带着急促，但念到后来，或许是被信中内容感染，或许是为了增强效果，竟也带上了几分颤抖和悲怆。
尤其是念到“驱除胡元，光复中华”、“岂容关外腥膻之辈断我汉家文明之续”、“为汉家留一分元气，为文明存一线生机”等句时，更是抑扬顿挫，字字叩击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杨嗣昌、倪元璐、李邦华等大臣，早已听得面色激动，眼中含泪。
他们作为深受儒家教育的士大夫，对信中提及的“华夷之别”、“文明存续”有着最深切的共鸣。
卢方舟将其行动拔高到保存汉家文明、延续大明法统的高度，恰恰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超越对具体皇权忠诚的文化本能与历史责任感。
周皇后紧紧搂着朱媺娖，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信中描绘的那条“可延续血脉与道统之路”，像黑暗中唯一的微光，唤醒了她作为母亲最本能的护犊之心。
她可以死，但她的孩子不能死，朱家的血脉不能断！
朱媺娖早已哭得泪眼婆娑，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护得陛下、太子及皇家血脉周全”、“岂容断我汉家文明之续”等话语，让她心中那个遥远而模糊的“英雄定北侯”形象，陡然变得清晰、高大且充满了悲壮的责任感。
他不是权臣，不是军阀，而是一个心系华夏、想要在绝境中拯救天下的大丈夫。
这种形象，与她此刻面临的国破家亡的绝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让她冰冷绝望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依赖感。
崇祯虽然始终偏着头，身体僵硬，但杜勋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他心中。
信中对他朱明王朝功业的肯定，对现状“非一人之过”的分析，尤其是对“胡元”、“腥膻之辈”、“汉家衣冠”、“文明存续”的强调，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紧闭的心扉。
他是朱元璋、朱棣的子孙，是汉家天下的共主。
他可以殉国，可以死节，但他是否有责任，避免华夏再次陆沉，避免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当听到“臣所有布局皆为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时，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当听到“陛下殉国易，太子、诸王、公主何辜？大明列祖列宗之血食何续？”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身后的儿女们。
当最后“泣血顿首，伏惟陛下圣裁”的声音落下，殿外隐隐传来爆炸声，似乎就在东华门方向！
贼军，真的要打进内城了！
崇祯猛地转过头，目光先扫过泪流满面的女儿和面露求生之望的儿子们，又看向那些跪地不起、眼中带着哀求的臣子，最后，他的目光与皇后眼神相遇。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越来越近的喧嚣和近处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崇祯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却也藏着一丝释然：
“朕往日竟不知，定北侯还有这般好口才、好志向。
既然他如此‘热诚’，如此‘为大明社稷着想’，那朕就去宣府亲眼看看，看看他卢方舟，究竟是如何为我大明三百年江山，觅一条延续血脉与道统之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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