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十六,西安,原秦王府,现李自成王宫的武英殿
殿内地龙、炭火燃得正旺,把关中正月的刺骨寒意挡在门外。
昔日秦王府的雕梁画栋没怎么动,但鎏金蟠龙柱上悬着一面黑底金字“大顺永昌”的匾额。
王座上的李自成,头戴翼善冠,身着赤色织金蟠龙袍,脸上还带着常年征战的风霜,但眼神沉凝如渊。
殿下,大顺的核心文武分左右坐着,一个个腰杆笔直,都有股按捺不住的激昂,新朝刚立,所有人都等着一场大战定天下。
正月初一大顺立国后,官僚的架子很快就搭建好了,中枢完全模仿明朝的规矩,倒是省心、简单。
首先,设天佑殿当总衙门,让牛金星做天佑殿大学士,管着所有政务,跟以前的丞相差不多。
设军师府,让宋献策当军师,帮着出主意、定方略。
设制将军府,让李岩当制将军,管着全国兵马的调动、训练和粮草统筹等。
这三个人,就是大顺政权官僚决策核心。
往下,再把明朝的六部改成“六政府”。
吏政府管文官的选拔考核,让喻上猷当侍郎主事。
户政府管户口、田赋和钱粮,杨玉休主事,专门盯着“均田免赋”的政令落地。
礼政府管礼仪、科举和对外打交道,目前是杨观光主事。
兵政府管武官选拔、地图和兵器车马,目前归制将军府直管,职权有重叠之处,但更侧重武官的行政琐事。
刑政府管律法和监狱,由邓岩忠当侍郎。
工政府管工程和工匠,由姚锡胤主持。
另外,还设了弘文馆、文谕院这些地方,以便以后招揽读书人,并发布大顺国的诏令。
地方上,暂时设了节度使、防御使、府尹、州牧、县令这些官,他们先把陕西各州县接过来,再往山西、河南已经占了的地方派官。
一套看着稍微有些简单,却能立刻转起来的军政合一体系,就这么完成了。
此刻,殿内众人的焦点全聚在一张巨大的舆图上。
最先开口的是权将军、磁侯刘宗敏,他嗓门洪亮,指着舆图大声道:
“大王!咱们大顺现在兵强马壮,粮草也足,士气更是顶到了天!
依额看,就该带着大军,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拿下北京,把朱明的老窝给掀了!”
制将军、亳侯李过立刻跟着起身,进兵路线他早已经和刘宗敏等人商议过了,所以此刻指着舆图说得更仔细:
“大王,各位弟兄!
依额看,咱们东征,不如分两路走,南北并进,像把钳子似的夹住北京,让崇祯首尾难顾!”
“北路是主力,可以出潼关,先打平阳(临汾),再克太原,接着往北取大同,最后往东打宣府,拿下居庸关后,直扑北京城的西北!
“再分一路偏师从南路进军,从河南怀庆府往北,进北直隶,打顺德府、真定府,再攻保定府,最后往北跟北路军在北京城下会师!
这一路的用处,就是牵制河南、北直隶南部的明军,扫清外围,保证咱们北路主力的侧翼安全,最后形成合围之势!”
李过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
“两路大军跟两条龙似的杀出去,最后在北京城下会合,还怕崇祯不灭,朱明不亡?”
殿里的将领们,像刘希尧、辛思忠这些,看着舆图上那两条气势汹汹的进军路线,想着攻破北京、取代明朝的风光,个个热血沸腾,纷纷跟着附和:
“亳侯这主意好!”
“双路并进,让崇祯顾头不顾尾!”
“早该打北京了,别让朱明再苟延残喘了!”
可就在一片热闹的赞同声里,制将军李岩和左营制将军刘芳亮却皱着眉,偷偷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
李岩站起身,先对着李自成拱了拱手,再转向众人道:
“亳侯的方略是大气,能成自然最好。但有个关键问题”
他话锋一转,指着舆图上“宣府”和“保定”两个地方:
“这俩地方,现在是谁的地盘?”
他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加重道:
“宣府是明朝九边重镇,更是定北侯卢方舟经营了好些年的老巢!他手下的宣府军很能打,在座的弟兄们,没人不清楚吧?”
“卢方舟”三个字一出口,殿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凉了半截!
刘芳亮紧跟着站出来,语气带着点沉重:
“不光是宣府!亳侯说的南路军路线,必经保定。
可据最新的探报说,保定府一线,几个月前就被卢方舟的兵接管了。
李岩接过话头,继续道:
“大王,各位弟兄!
咱们要是按这个路线走,北路主力就得正面撞上宣府的坚城和精锐,南路军也肯定要在保定跟卢方舟的人开打。
咱们刚在关中站稳脚跟,最要紧的是往东打,拿下京师成就大业。这时候主动去碰卢方舟这块硬骨头,逼他跟咱们死磕,划算吗?”
刘宗敏听了二人的话,脸上表情不断变化,最后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地站起来道:
,!
“李制将军!刘制将军!
你们俩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额承认,那卢方舟的兵是厉害,咱们也确实吃过他们的亏,还不止一次!但那是以前!”
刘宗敏咆哮道:
“现在咱们有几十万大军,扫平了西北,建了国称了王!
卢方舟就占着宣府一小块地方,保定、山东还是刚占的,哦,听说草原还有一些地盘,可那种地方占了有什么用!
他手底下撑死了就几万兵吧!就这么一点实力,凭什么挡咱们大顺军的路!
还要绕着他走?传出去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说咱们大顺怕了他!反正这口气,额老刘咽不下去的!
咱们就该一路碾过去,连他一块儿端了,一路杀到北京,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命天子!”
刘宗敏的话,说到了不少老营悍将的心坎里。
他们都对以前输给卢方舟的事耿耿于怀,现在势力鼎盛,早就想找机会一雪前耻。
牛金星轻咳了一声,捋了捋胡子,缓缓道:
“权将军果然还是这么有气魄!但打仗是国家大事,不能光凭意气。
卢方舟的地盘虽小,可兵精粮足,火器也厉害,还占着险要地势。咱们要是跟他缠上,就算打赢了,也得耽误时间,死伤不少人啊!
到时候北京的明廷就有了喘息的机会,要么调别的地方的兵来增援,要么甚至可能往南边跑。
要是因为这个耽误了攻克京师的大事,就算打赢了卢方舟,也得不偿失啊!”
宋献策也眯着眼,手指下意识地掐着诀,慢悠悠道:
“天象显示,紫微垣昏暗,说明明朝气数已尽,但北边的将星还凝着不散,强行去碰,恐怕会有不少波折呐”
听到牛金星和宋献策支持自己,李岩精神大振,又往前一步,语气恳切道:
“大王!不是咱们怕跟卢方舟打!
而是,咱们最要紧的目标是尽快拿下京师,推翻明朝的正统。
一旦京师到手,大王登基做了天下的共主,名正言顺,到时候发一道檄文就能平定四方,要么逼着卢方舟归附,要么再调集全国的力量慢慢收拾他,这才是事半功倍。
现在要是先跟卢方舟死磕,不管输赢,都是让朱明朝廷有喘息的机会,耽误咱们顺天应人的大业啊!”
后来,袁宗第、田见秀这些沉稳点的人也站出来,倾向李岩的看法,觉得当务之急是打北京。
而刘体纯、张鼐这些年轻气盛的将领,更支持刘宗敏,觉得大顺军天下无敌,没必要躲着卢方舟。
接下来支持和反对的两边发生激烈的争吵。
一边说凭着大顺的军力,能碾压一切障碍,卢方舟也不在话下,正好趁着现在报仇,让天下人看看我大顺的威风。
另一边说要盯着核心目标,别节外生枝,用最小的代价最快拿下京师。
一直坐在王座上,沉默听着的李自成,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自成眼神深沉,慢慢扫过舆图上的“宣府”“保定”,最后落在“北京”两个字上
他的手指摩挲着王座的扶手,脑子里闪过以前惨败的记忆、绝处逢生的侥幸,还有卢方舟军队严整的阵列、犀利的火器。
要说报仇,他比谁都想报仇,但不知为什么,即使是实力强大的今日,他想起这个对手,心里也总有一种不安
最后,终于开口道:
“好了,诸位兄弟别争了!”
“李岩兄弟、芳亮兄弟说的,是老成谋国的话。
他顿了顿,看向还在气头上的刘宗敏,语气缓和了些道:
“宗敏兄弟的锐气,是咱们大顺的宝贝。但这次东征,首要目标是拿下京师,定鼎天下。其他的事,都能往后放放。”
他拍板道:
“进军方略,大体按李过说的双路并进,但路线改一改。”
“北路主力,打下太原后,不用硬攻宣府,就沿着太原→大同→阳和→居庸关的路线往东打,绕到宣府西边去。
另外分一支偏师,盯着宣府外围,别让卢方舟派兵往北增援京师。”
“南路偏师,别按原来的路线打保定,改走怀庆→彰德→真定→紫荆关,打下紫荆关后直接扑北京西南。
同时在真定、河间一带留些兵,守住要道,切断保定的卢军往北增援京师的路。”
“还有粮草,就以山西为大后方,从太原、平阳调运,走晋冀的驿道送往前线,别靠保定周边的粮区,那地方现在归卢方舟管,别被他掐了后勤。”
李自成环视一圈殿内众人,一字一句道:
“一句话,没打下北京之前,只要看到卢方舟的旗号,大军尽量绕着走,不要主动挑衅,别跟他的主力缠上!
所有行动,都以最快速度拿下北京城为首要任务!”
看到李自成已经决定,尽管刘宗敏等人还是有些不服气,但终于停止了进军路线的争论。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