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心焦如焚、胡乱揣测之际,堂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甲叶撞击声与脚步声,沉雷般由远及近。
随后,宣府军哨兵低沉有力的通报声响起:
“定北侯到!”
内堂众人如同被针刺了一般,连忙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卢方舟迈步而入,一身重甲在堂外光线映照下寒光凛冽,狻猊兽首肩吞狰狞可怖,赤红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他每一步都沉稳如山岳,手按刀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看似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所有被触及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脊背发凉。
身后的重甲亲卫个个按刀而立,煞气凛然,将内堂的气氛烘托得愈发凝重。
然而,面对堂内惶惶不安的济南官员,卢方舟脸上却忽然绽开一抹堪称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迫人的气势只是错觉。
他快走几步,虚扶了一下站在最前、想行礼又略显僵硬的王公弼,声音温和道:
“这位便是王抚台吧?
诸位大人,受惊了。本侯来迟,让诸位在逆贼胁迫之下担惊受怕,实是惭愧。”
他语气诚恳,态度谦和,与那身杀伐之气极重的甲胄形成了微妙对比,反而让王公弼等人一时有些无措。
“侯爷言重了!言重了!”
王公弼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道:
“逆贼刘泽清突然发难,下官等措手不及,险些酿成大祸!
幸得侯爷神兵天降,摧枯拉朽,一举荡平贼氛,解济南倒悬,救阖城百姓于水火!
侯爷功高盖世,忠勇无双,实乃我大明柱石,社稷干城!”
其余官员也如梦初醒,纷纷躬身附和,一时间内堂中满是对卢方舟的赞美与感激之词,此起彼伏。
卢方舟含笑听着,等众人声音稍歇,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逆贼刘泽清,如今已成丧家之犬。据报,他带着少量死党,逃入了德王府。”
“德王府?”
王公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骇。
他与其他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慌与难以置信。
刘泽清这是被逼上了绝路,竟然要劫持宗室负隅顽抗?
这贼子简直是要捅破天!德王朱由枢乃太祖血脉,金枝玉叶,若有任何闪失,他们这些在场的地方大员,谁也逃不掉“护藩不力”的重罪,难辞其咎呐!
王公弼的声音都颤抖了:
“侯爷!这可如何是好?刘泽清丧心病狂,德王千岁金枝玉叶,万一”
卢方舟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拍了拍王公弼的手臂:
“抚台莫急。
所以,本侯来此,正是想请诸位大人随我一同前往德王府。
一来,诸位乃山东父母官、朝廷重臣,有你们在场,有些事更好分说。
二来,也请诸位帮忙劝劝那刘泽清,莫要累及宗室,自绝于天下啊。
这三来嘛”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意味深长道:
“也给本侯的行动,做个见证。毕竟,涉及宗藩,不得不慎,免得日后有人说三道四。”
他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但王公弼等人哪里听不出其中的意味。
这个定北侯别看年轻,心思却比刘泽清那莽夫深沉得多,这是要拉着他们一起背书,共担风险啊!
可他们有选择吗?
完全没有!
德王府所在的富贵街,此刻已被黄大柱率人围得铁桶一般。
甲士林立,刀枪如林,连街道两侧的屋顶都站满了火铳手,严密监视着王府的一举一动。
看到卢方舟在一众官员和亲卫簇拥下到来,黄大柱立刻上前禀报:
“侯爷!贼子在里面龟缩不出,弟兄们喊话数次,均无回应,墙头上已布置弓弩手,似有顽抗之意!”
卢方舟点点头,抬眼望去,王府朱红的大门紧闭,高耸的围墙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和弓弩反射的冷光。
他脸上和煦的笑容早已消失,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冷峻:
“看来,刘泽清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了。”
他淡淡说道,随即下令:
“把迅雷炮推上来!”
很快,五门迅雷炮被炮兵们推过来,缓缓上前。
由于王府墙上并无火炮威胁,五门迅雷炮径直推到离王府大门及正面围墙不过一百步的距离上才停下。
黑沉沉的炮口缓缓调整角度,牢牢锁定了目标,狰狞的炮口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
在如此近距离上,迅雷炮几乎没有射偏的可能。
王公弼等官员何曾在这么近距离见过这等攻城重炮?
面对的还是亲藩王府和里面的德王,卢方舟竟然直接调来了重炮?
他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劝阻的话,但在周围宣府军将士冷漠肃杀的目光和那黑洞洞的炮口下,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依旧是那名嗓门奇大的把总上前,运足中气,对着王府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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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人听着!定北侯卢侯爷亲至!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弃械开门,恭送德王千岁出府!只诛首恶刘泽清,胁从不问!若再冥顽不灵,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
墙头一阵骚动,但大门依旧紧闭,无人回应。
卢方舟不再等待,他缓缓抬起右手,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下一挥。
“放!”
命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轰!轰!轰!轰!轰!
五门迅雷炮几乎同时怒吼!炮口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条富贵街掀翻!
实心铁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狠狠砸向目标!
砰!砰!咔嚓!
其中二炮精准地命中王府那包铜钉朱漆的厚重大门,木屑与铜钉碎片四溅,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进巨大的破洞,门轴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另外三炮则砸在门楼和两侧围墙上,砖石崩裂,尘土飞扬,墙头传来凄厉的惨叫,显然有守军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或震落。
只是一轮齐射,德王府的大门和围墙,便在王公弼等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变得摇摇欲坠,满目疮痍。
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气。
卢方舟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早已面无人色的王公弼平静说道:
“抚台请看,逆贼负隅顽抗,执意惊扰王驾,本侯不得已,只好行此霹雳手段,以求速救德王于险境。”
他虽语气平淡,却让王公弼等人心中发颤,这位定北侯,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狠辣果决,连宗藩王府都敢直接炮轰,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第一轮震天动地的炮击过后,德王府围墙上的刘泽清残部早已肝胆俱裂。
他们多是凭血勇或财帛跟随刘泽清的亡命徒、家丁,何曾见识过如此精准猛烈的炮火!
眼见厚重的大门在炮弹下如同纸糊般变形破裂,墙头砖石乱飞,同伴惨叫着跌落,那点负隅顽抗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不等宣府炮手装填完毕进行第二轮轰击,墙头上的弓弩手便发一声喊,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逃下墙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装填完毕!”
炮兵哨长高声报告。
卢方舟目光冰冷,再次挥手。
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次更加集中地轰击在那已然破损的大门及门楼结构的关键支撑点上。
巨响声中,朱漆铜钉的王府大门终于彻底崩塌,向内轰然倒下,激起漫天尘土。
门楼的一角也在呻吟中坍塌,露出了后面王府前庭的景象。
“盾牌手!前进!”
“火铳手,跟上!”
随着军官短促有力的命令,早已蓄势待发的宣府军攻击部队立刻行动。
最前排是身材魁梧、手持巨盾的重步兵,他们以牌为墙,迈着稳健的步伐,穿过硝烟,踏过破碎的大门,率先涌入王府。
紧随其后的,是一排排火铳手,他们已经装上了铳刺,铳口向前,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地搜索着任何抵抗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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