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着定北侯朱红大印的布告一贴出，整个登莱二府都炸了锅。
对于许多流落民间、靠打短工、捕鱼都快沦为乞丐的原登莱水师官兵而言，那“补发历年欠饷之半”的承诺，不啻于天大的福音。
如果定北侯真的说话算话，补发历年欠饷，哪怕只有一半，那也是养家糊口、重拾尊严的希望。
更别提那“核定优厚新饷”、“重归朝廷编制”的前途召唤，足以让许多本已心灰意冷的老兵重新燃起热血。
而对于散布在沿海各处、靠着祖传手艺或一身力气讨生活的各类工匠，卢方舟开出的条件更是极具吸引力。
优渥的工钱，稳定的活计，还能携带家眷由官府安置，这在此乱世，几乎是给手艺人全家上了道保险。
无论是想在乱世中寻个靠山，还是单纯想凭本事过上好日子，这布告都像磁石般吸引着他们。
很快，蓬莱水城新设的招募点外便排起了长队。
不出三日，蓬莱水城新设的招募点外便排起了长龙。
有满面风霜的水师老兵，默默排队时与旧识相视点头，眼角泛着泪光。
也有拖家带口的匠人，妇人抱着孩子，男人背着工具箱，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不安，更有对安稳生活的期盼。
负责登记的宣府军吏和靖安司人员忙得脚不沾地，问话、核验、登记、分流，秩序却丝毫不乱。
宣府军的军威摆在那里，没人敢造次！
招募热火朝天时，靖安司的行动也从暗处转到明处。
有了卢方舟已经彻底掌控登莱的底气，再加上布告里“举报走私线索重赏”的激励，密报像雪片般堆到沈墨案头。
谁的货栈夜里偷运过铁料，哪艘船的航线从不登记，哪个胥吏收过沈万金的好处
每日都有新收获，走私网络的脉络很快清晰起来。
五日后，水城校场上，新招募的数百名水兵正操练得热火朝天。
卢方舟立于将台，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群未来水师的雏形。
这时，沈墨领着一名年近四旬、面容清癯、身着半旧葛布长衫、气质却与寻常百姓迥异的中年男子，悄然来到台下。
“侯爷。”
沈墨行礼，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卑职有要事禀报。这位是陈永泰，陈将军。”
卢方舟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年近四旬，身着半旧葛布长衫，面容清癯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如松，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里藏着经过大风大浪的坚毅，绝非寻常百姓或匠人。
他微微颔首：
“陈将军？”
不待沈墨介绍，那陈永泰已上前一步，躬身行下标准的军礼，动作标准利落，声音清朗道：
“草民陈永泰，参见定北侯爷。草民惭愧，曾忝居登莱水师都司佥事之职。”
都司佥事！
卢方舟眼中精光一闪。
卢方舟眼中精光一闪。这职位在登莱水师中仅次于主官，分管训练、船械或防务，是实打实的核心骨干。
如此人物，怎会沦落到民间？
沈墨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与敬意：
“侯爷，陈将军是登莱水师中少有的清流，从未沾染走私通虏之事，反倒因直言劝谏，成了刘泽清一伙的眼中钉。”
陈永泰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与无奈，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侯爷明鉴。
崇祯十四年，刘泽清开始插手登莱海贸，麾下军官与沈万金勾连，把水师当成了私产。
挪用战船为私船护航，抽调水手帮着走私，连修船的木料、桐油都敢克扣。
草民当时管船械与训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数次向水师主官乃至刘泽清进言，恳请整肃风气。
他苦笑一声：
“然而，刘泽清嫌末将碍事，水师同僚视末将为异类，沈万金等人更恨末将断其方便。
他们联手构陷，污蔑末将克扣军饷、延误修船，又买通几名兵痞作伪证。
朝廷那时自顾不暇，一道申饬便革了我的职，逐出水城。若非家中还有几分薄产，又得几位老部下暗中接济，怕是早已曝尸荒野。”
沈墨补充道：
“靖安司查走私时，多次从水师旧部口中听到陈将军的名字，无不是惋惜敬佩。
我们费了些周折，才在登州城外一处渔村寻到隐居的陈将军。
听闻侯爷欲重整水师，肃清奸佞，陈将军慨然出山，愿将所知尽数禀报，助侯爷一臂之力。”
卢方舟听罢，心中已然明了。
眼前此人，不仅熟知登莱水师内情，更与刘泽清、沈万金集团有直接的冲突，其立场与能力，正是他此刻急需的。
他伸手虚扶，语气郑重道：
“陈将军忍辱负重，心系海防，乃真国士也！
本侯此番东来，便是要涤荡登莱污浊，重铸海疆长城。得先生相助，如渴饮甘泉，如暗见明灯！
将军不必自称草民，过往冤屈，本侯必为你昭雪。眼下局势，还请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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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泰身子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再次深深一揖：
“侯爷信重，永泰敢不竭死力以报！”
平复心绪后，陈永泰语速沉稳地讲起水师内情，从船械损耗到人员勾结，桩桩件件皆有细节。
末了，沈墨上前一步，递上汇总的密报，沉声道：
“侯爷，走私网络的脉络已彻底理清，比预想的更庞大、更根深蒂固。”
“自崇祯十二年，侯爷在山西雷霆扫荡，几乎将晋商走私集团连根拔起，并控制了漠南通道后，建奴从西面获取关内物资的路径被基本斩断。他们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海上。”
“次年，也就是崇祯十三年春，建奴方面便派出了使者，秘密抵达登莱沿海，与以沈万金为首的几家实力雄厚、且早有海上私贸经验的大海商搭上了线。
双方一拍即合。当年秋季，第一批满载粮食、铁料、布匹的船只便从登莱悄然出发，驶往辽东。”
“初时规模尚小，行事也极为隐蔽。但利润惊人，且需求源源不断。”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刘泽清嗅到其中暴利之后。大约在崇祯十四年左右，刘泽清主动找上了沈万金等人。
“有了山东总兵这块招牌和其麾下兵马的‘保驾护航’，尤其是其控制的水师和沿海关卡，走私几乎从地下转为半公开。”
“码头装卸不再偷偷摸摸，大船明目张胆地集结。往来辽东的船队，甚至会有水师的战船护航。
“那些军官，从上到下，几乎无人不参与分润。要么直接入股，要么收取‘平安钱’，要么利用职权为走私船提供方便、打压竞争对手。
整个登莱水师，早已从海防长城，沦为了这条黑色贸易链的看门狗和分赃者！”
“为了满足建奴日益增长的需求，尤其是粮食、生铁、硝石、硫磺等战略物资，并应付刘泽清越来越大的胃口，沈万金等走私头子不得不将网络扩大。
他们联系、裹挟了登莱本地及周边州府的更多中小商人、作坊主，甚至一些地方官吏也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其中，分一杯羹。
通过层层分包、利益输送，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牵涉极广的庞大利益集团。
因此，登莱走私的实际规模，远超过我们最初的估计，涉及的人员、船只、钱粮，可能数倍于预期。”
“此次刘泽清闻风撤离，其部下慌忙逃离登莱时，不仅带走了全部人马和物资，也带走了许多与他们勾结紧密的中下层官吏和商人。
而沈万金等大海商，在接到刘泽清的警告后，反应更快。
他们早已将大部分易于携带的细软、账册等打包，并集合了自家最精良的船只和水手，携核心族人及部分胁迫的工匠，于数日前悄然扬帆，逃往了长山列岛中的大黑山岛。（位于渤海海峡，庙岛群岛中部，岛上有淡水，地形复杂）。
那里是他们经营多年的一个秘密中转与囤货基地，易守难攻。
还有一部分与他们关系较浅、或来不及上船的涉案人员，则跟随刘泽清的败兵，仓皇逃往济南方向，寻求庇护。”
卢方舟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长刀，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寒光凛冽如冰。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沈墨，声音斩钉截铁道：
“也就是说，首恶虽基本潜逃，但其在登莱乃至山东经营多年的网络根基，其党羽、资产、罪证，大部分还暴露在外，且已被你们摸清？”
“正是。”
沈墨点头道：
“陆上产业、关联人员、部分未来得及转移的货物、以及他们仓促撤退时留下的诸多痕迹，皆在掌握。
尤其是那些中小参与者和基层官吏，手中往往也握有一些证据或了解内情。”
“好。”
“既然脉络已清，证据在手，那还等什么！
沈墨，此事由你靖安司牵头，我会令军队全力配合你们。
自即日起，在登、莱二府及周边相关区域，依据你们掌握名录，按图索骥，开始抓捕所有涉案未逃人员！
无论是商人、胥吏、军官还是士绅，一个也不许漏网！
同步查抄其家产、店铺、货栈，登记造册。那些已逃海商的陆上财产，一并查封没收！
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声势要大！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通虏资敌、祸乱海疆，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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