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城头,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卢方舟全身披挂,外罩猩红披风,按刀而立,俯瞰着城内渐渐恢复秩序的街巷。
下面,宣府将士正沿街巡逻,捉拿趁乱滋事的宵小,原本慌乱的德州百姓,看到进城的这支大军没有任何扰民的行径,也慢慢安下心来,德州很快恢复了秩序。
卢方舟身后数步,知州李申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士绅代表垂手侍立,脸上陪着恭敬的笑容。
城楼前的空地上,数十条身影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跪了黑压压一地。
为首的正是马化豹。
他早已面如死灰,再不见半分先前命令开炮时的嚣张气焰,盔甲被扒得精光,身上沾满尘土,眼神涣散得如同失了魂,连头都不敢抬。
他身旁跪着的一众心腹军官,往日里也都是在德州城作威作福的狠角色,此刻却个个抖如筛糠,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嘴里不住地哀鸣求饶。
卢方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俘虏,最后定格在马化豹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嘲讽:
“马副将,为何如此狼狈?不久前,你炮击本侯使者时,是何等威风凛凛,气吞山河嘛。
怎么现在落得这般下场,是这德州城墙,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坚固?还是你麾下的儿郎,不如你料想的那般敢战?”
马化豹现在后悔不已,他喉咙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卢方舟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继续道:
“你仗着谁的势敢抗拒本侯的大军?刘泽清吗?那个畏敌如鼠、虐民如虎、暗通款曲、资敌自肥的国贼?
你守德州,不思保境安民,反倒纵兵为祸,勒索商旅,克扣军饷,致使民怨沸腾!
刚才更是悍然袭击奉旨协防、沿途安民的王师,击伤使者,形同造反!谁给你的胆子?!”
李申见机,知道这是表忠心、撇清关系的好时候,连忙上前一步,帮马化豹把罪责做实:
“侯爷明鉴!
这马化豹及其党羽,自驻防德州以来,跋扈异常,视州衙如无物。
强征暴敛,擅设关卡,欺压良善,甚至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下官多次苦劝,反遭其威胁羞辱呐!
刚才下官本欲开城迎候王师,共商防务,便是此獠,一意孤行,不顾下官与阖城士民劝阻,悍然下令开炮,挑衅天威,将德州拖入战火!
其罪孽深重,天人共愤!今日若非侯爷神武,速平此乱,德州百姓不知还要受其荼毒到何时!”
他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竟红了眼眶,仿佛真的是要为民请命。
几位士绅代表也纷纷附和,指着地上跪的俘虏连声痛骂,将马化豹及其部下的种种恶行尽数抖落出来。
强占良田、纵兵劫掠商铺、逼死欠债百姓、强抢民女充作营妓
这些事或许有几分添油加醋的夸张,但基本事实分毫不差。
马化豹盘踞德州的这些时日,早已把这座漕运重镇搅得乌烟瘴气,惹得天怒人怨。
卢方舟听罢,眼底的寒意更浓,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猛地抬手,厉声喝道:
“马化豹!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此祸国殃民、袭击王师之逆举!
按《大明律》,袭击上官,形同谋逆。纵兵害民,罪同匪盗!
二罪并罚,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告慰今日受伤之将士!”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来人!将逆贼马化豹及其核心党羽共一十七人,验明正身,就地正法!悬首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其余胁从,押下细细审问,按其罪责轻重,另行发落!”
“遵令!”
如狼似虎的宣府甲士轰然应诺,他们大步上前,如拎小鸡般拖起面无人色、瘫软如泥的马化豹等人。
“侯爷饶命!饶命啊!”
马化豹被拖得双脚离地,终于崩溃,嘶哑着嗓子哭喊:
“末将知错了!都是刘泽清指使的!是他让我拦着侯爷是他”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一名甲士便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将剩下的哀嚎堵在了嘴里,寒光一闪,刀落血溅。
片刻之后,十几颗龇牙咧嘴、犹带惊恐的首级便被悬挂于德州北门之上。
当晚,德州州衙内灯火通明,张灯结彩。
李申领着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士绅,摆下宴席,美其名曰“为定北侯接风洗尘,庆贺德州拨云见日”。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李申带头起身敬酒,口中满是溢美之词,将卢方舟的用兵如神、爱民如子、嫉恶如仇夸得天花乱坠。
一众士绅也纷纷效仿,轮番上前奉承,好话一句接着一句,听得人耳根发烫。
末了,李申更是拍着胸脯保证:
“侯爷放心!下官明日便联名一众同僚与乡绅,上书朝廷,将侯爷在德州为民除害、平定匪逆的功绩一一禀明!
,!
另外,下官等人也会在山东官场与士林间广为称颂侯爷的仁德与威名,让全山东的人都知道,是侯爷救德州于水火啊!”
卢方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心中暗道,上书朝廷,怕是多此一举吧。
就算你们把我的功劳吹上天,崇祯和那帮子文臣,也只会认为我这是趁机抢地盘吧
不过,这些地方士绅在山东根基深厚,若能借着他们的口,把自己的名声传扬出去,倒是能为后续经略山东攒下不少民心。
这笔买卖,不亏!
他不动声色地饮下杯中酒,正要开口,却听李申又道:
“侯爷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想必耗费不少。德州仓廪中尚存数万石漕粮,下官已命人清点完毕,愿尽数奉上,以资军需!
另外,德州乃运河枢纽,下官等人愿出面协调沿线府县与漕帮,确保侯爷后续的物资运输畅通无阻,绝无半分阻碍!”
这话倒是说到了卢方舟的心坎里。
长途奔袭最忌后勤不济,李申等人主动送上粮草、疏通漕运,无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看到这些家伙这么上道,卢方舟脸上的冷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易近人的温和。
他再次举起酒杯,笑着与众人举杯对饮,言谈间分寸得当,既不失侯爷的威仪,又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随和。
席间的气氛愈发和谐,先前的敬畏与隔阂消散无踪,仿佛满座皆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翌日,卢方舟在德州留下两千步兵防御这座重要的城池。
之所以留这么多人,除了德州的重要性以外,他们还要震慑马化豹留下的残部。
原德州守军将全数集中看管,逐一审问甄别。
凡手上沾过百姓血债、犯过劫掠逼命恶行的,查明后立斩不赦。
尚可改造的一些人,编入辅兵营接受严苛训练,打散建制再行分派。
至于那些油滑成性、不堪驱策的老弱残兵,则发放少量安家钱粮,遣散回乡。
德州,将成为卢方舟插入山东腹地,并辐射控制运河沿线的一个重要支点。
安排妥当后,卢方舟一声令下,大军拔营启程,沿着运河南岸的官道浩荡南下,旌旗所向,正是下一座重镇,临清。
行至离临清不过数十里之地,卢方舟却忽然勒住马缰,抬手指向斜侧方:
“全军稍作绕行,去鳌头矶!”
秋风萧瑟,卷着运河水的湿寒掠过堤岸,水声呜咽如泣,拍打着矶下的乱石。
鳌头矶的地势依旧险峻,临河的高台巍然矗立,只是数年前那场血战的痕迹,已被没膝的荒草和流逝的时光掩去大半。
唯有几处残存的土垒石堆,石缝间嵌着深暗发黑的斑驳印记,那是浸透了鲜血的证明,在风中默默诉说着当年那场以弱抗强的惨烈阻击战。
卢方舟勒马立于昔日高台之上,猩红披风被秋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土地,这里每一寸土,都浸着袍泽的鲜血,这里每一道坡,都印着当年厮杀的足迹
跟随他出征的宣府军将士中,有近千名是当年那场血战的幸存者,如今他们已成长为军中各级军官,是撑起宣府军的中坚脊梁。
此刻,这些铁打的汉子站在卢方舟身后,望着曾血战过的故地,眼眶无不泛红,鼻息粗重。
“取酒来!”
卢方舟沉声道。
亲兵快步上前,奉上烈酒与粗瓷大碗。
酒液倾出,酒水坠落在碗中,卢方舟亲自端起一碗,走到高台边缘,将酒水缓缓倾洒在冰冷的土地上。
“哗啦”身后传来整齐的倾酒声。
当年参战的将士们齐齐举碗,将碗中烈酒泼向大地,酒液渗入土中,仿佛在唤醒沉睡的英灵。
没有繁复的祭文,没有庄严的礼乐,只有最朴素的奠酒与最沉静的默哀,可这份沉默里的哀思与敬意,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良久,卢方舟端起最后一碗酒,没有泼洒,而是高举过头顶。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风云,仿佛望向了数年前牺牲的英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弟兄们,快五年了!
今日,我卢方舟,带着当年和你们一同血战的袍泽,又回到这儿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涌上心头的哽咽压下:
“当年,咱们宣府军势单力薄,建奴铁骑如狼似虎,所以,咱们只能拿命去填!
可你们没有一个孬种,没有一个后退半步,你们没给我宣府军丢脸!”
“我知道,你们走得壮烈,走的时候,心里肯定还挂念着家里的爹娘妻儿,挂念着这被鞑子糟蹋得千疮百孔的山河。”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目光灼灼如电: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来告诉你们!咱们宣府军已经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咱们的火炮比建奴还要犀利,咱们的甲胄比建奴还坚固,咱们的弟兄,比当年多了十倍!”
“你们在天上睁大眼睛看着!用不了多久,我卢方舟就会带着你们原来的袍泽,带着我宣府的大军踏平辽东,直捣建奴老巢!
把那些野蛮的畜生剥皮楦草,让他们永远跪在你们的灵位前赎罪!用他们的血,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你们的家人,他们现在生活的很好!往后,他们只会更好!山河将来也会无恙的!
“弟兄们!安息吧!”
“啪!”
酒碗被重重摔在岩石上,碎裂声震彻高台。
“敬英灵!”
卢方舟的吼声直冲云霄。
“敬英灵!!!”
二万多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惊雷滚过运河两岸,震得水面泛起涟漪,惊得远处的水鸟四散飞起。
秋风卷动着赤红的战旗,猎猎声中,仿佛有无数英灵在天上回应着,与这震天的吼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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