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脸上青白交加,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再僵持下去,惹恼了萧湛,自己绝无好果子吃。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萧湛躬身:“萧将军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过于谨慎了。既然如此,这查验之事……暂且作罢。李班头,王书吏,还不带人退下!”
那群衙役如蒙大赦,连忙收起架势,灰溜溜地跟着宋志往外走。
走到门口,宋志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苏半夏和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眼神复杂,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去。
苏半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一直堵在胸间的浊气仿佛才缓缓吐出。然后,她转向堂内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力度与温暖:“没事了。小莲,带人收拾一下,被翻乱的药材单独放置,稍后请秦老和沈老重新查验。三七,帮忙把大门打开,通通风。其他伙计,各归各位,该抓药的抓药,该候诊的候诊。”
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微微颤抖的手指,需要多大的意志力才能重新稳住。
“呸!” 小莲对着那帮衙役的背影,极小极快地啐了一口,虽然没发出声音,但脸上的表情生动地表达了她的不屑与解气。她立刻转身,开始收拾被弄乱的柜台,动作又快又轻,仿佛要尽快抹去那些令人不快的痕迹。
三七则像一头撒欢的小马驹,几乎是跳着跑到门口,和另一个伙计一起,用力将那两扇沉重的门板推得更开些,仿佛要将所有晦气都赶出去。
堂内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阳光似乎也再次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秦老捻须摇头:“官场魍魉,不及将军一言。”
沈慕白也对萧湛颔首致意。
苏半夏心头巨石落地,对着萧湛郑重一福:“多谢萧将军解围。”
看向萧湛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也更深地明白了,林轩为何要竭力维系与萧家的关系——在这权势倾轧的世道里,有些力量,是规则之内最好的盾牌。
萧湛虚扶一下:“苏东家不必多礼。济世堂于军中有功,于百姓有德,萧某不过是说了句实话。” 他顿了顿,“林先生既在休息,我们便不多打扰了。箐箐,你不是说要来讨些新的东西?”
“对对对!”萧箐箐跳过来拉住苏半夏的手,笑嘻嘻道,“半夏姐姐,我听迷人公子说,你们济世堂又有新的好东西了?快给我看看!”
“嗯!好!”
苏半夏将萧箐箐感兴趣的“健齿牙粉”、“润泽面脂”、“紫草润手膏”三样新品的试用小样仔细包好,又细细讲解了用途。
萧箐箐爱不释手,连连追问何时能买。
苏半夏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莞尔,目光却投向门外沉沉的暮色,缓缓摇头:“上市之日,还需再定。一切……待我夫君决断。”
她的声音平静,却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悄然交付于那个此刻正在家中酣眠的人。
苏府东厢,暮色四合。
林轩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身上薄被滑落一半。他睡得极沉,连小莲提着食盒、放轻脚步走近都未察觉。
“姑爷……姑爷?” 小莲蹲下身,在他耳边极轻地唤了两声,见他没反应,又稍稍提高了点声音,“姑爷,该用晚膳了,小姐特意让厨房给您炖了参鸡汤,补补精神。”
“唔……” 林轩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浓长的睫毛颤动几下,才艰难地掀开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小莲凑近的圆脸和已然暗沉的天色。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刚醒的沙哑:“啊?天都黑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把连日来的疲惫都压了出来。
小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中的几样精致小菜和那盅热气腾腾的参鸡汤一一摆在旁边的石桌上,又点亮了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映着她低垂的侧脸,却照不亮那眉眼间笼着的郁郁之色。
林轩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小莲异常沉默的背影上。这丫头平日最是活泼,送饭时总爱叽叽喳喳说些府里或铺子的新鲜事,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小莲,” 林轩拿起筷子,夹了块笋片,状似随意地问道,“今儿个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跟三七那小子拌嘴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像是戳破了小莲强忍的堤坝。她摆放碗碟的动作猛地一顿,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旋即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再转回头时,眼圈已经红了,鼻头也微微发红,平日里亮晶晶的杏眼里蓄满了水光,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似乎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
林轩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声音放柔了些:“怎么了这是?真受委屈了?别怕,跟姑爷说,姑爷给你做主。”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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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安慰如同打开了闸门。小莲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姑爷!是贺家!还有那个宋知州!他们……他们太不是东西了!他们欺负小姐!欺负我们济世堂!”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将下午宋知州如何带着衙役上门,如何冠冕堂皇地刁难,那些衙役如何粗鲁地翻检糟践药材,小姐如何隐忍不发,秦老沈老如何据理力争却被驳回,三七如何气得想拼命又被小姐喝止……
一桩桩,一件件,带着她的视角和情绪,如同爆豆子般噼里啪啦倒了出来。说到激动处,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比划着,仿佛那些可恶的衙役就在眼前。
“……他们根本就不是查东西!就是故意来恶心人、来捣乱的!那些上好的枸杞、茯苓,被他们扔得满地都是……小姐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可奴婢看着,心里跟刀割一样!小姐她得多难受啊!”
小莲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既是为苏半夏感到无比委屈,也是为济世堂受辱而愤慨。
林轩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慵懒睡意早已消失无踪。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随性或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不见底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他捏着竹筷的手指渐渐收紧,发出轻微的“咔”声。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一个贺宗纬!好一个宋知州!商业竞争耍阴招也就罢了,竟敢动用官府力量,如此明目张胆地欺上门来,折辱他的娘子,践踏她视为根基的产业!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更沉了几分:“后来呢?”
小莲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回道:“后来……后来萧将军和箐箐姑娘来了。萧将军可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宋知州吓得脸色发白,屁都不敢放一个,赶紧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说到这儿,她脸上才露出一丝解气的神色。
“萧湛……” 林轩低语,眸中寒光微敛,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人情,看来是越欠越多了。
“嗯,我知道了。” 他看向哭得眼睛红肿、像只可怜兔子般的小莲,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好啦,小莲,别哭了。这件事,姑爷知道了。你放心,这笔账,姑爷记下了。定会替济世堂,替你家小姐,也替你,出了这口恶气的。”
小莲闻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敢相信:“真……真的吗,姑爷?他们可是官府的人……自古,民不与官斗…”
“傻丫头,” 林轩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试图驱散她的恐惧,“你是不是忘了,你姑爷我现在,也是个‘官’了。” 他刻意挺了挺腰板,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郑重表情,“正六品太医院右院判,朝廷命官,正经吃皇粮的。姑爷我这身官皮,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来踩一脚的。”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认真。官职虽虚,但名分和潜在的影响力是实打实的。
小莲看着他脸上重新浮现的、那种熟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神色,心中的惶惧不安奇迹般地被驱散了大半。
姑爷说能解决,那就一定能!她重重点头,鼻音浓重却坚定地“嗯”了一声。
“不过,光靠你姑爷我这身官皮还不够,” 林轩话锋一转,眼中锐光重现,“咱们得让贺家和宋知州知道,有些线,踩过了,是要付出代价的。小莲,你现在去帮我把三七和文博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是!姑爷!奴婢这就去!” 小莲一抹眼泪,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