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阳光已明晃晃地铺满了苏府东厢小院的窗台。
林轩只觉浑身骨头都透着一种慵懒的酸软,意识在温暖与困倦中沉沉浮浮。
昨夜记忆的碎片带着滚烫的温度掠过脑海,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餍足的弧度。
娘子应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看样子之前表现不佳真的是身心劳累和心理作用的缘故。
他下意识往身侧探了探,触手一片微凉,苏半夏早已起身。
“也好,让她多歇歇” 他含糊地想着,将脸埋进犹带馨香的枕衾间,打算再赖片刻。
“笃笃笃——”
“姑爷?姑爷您起了吗?姑爷?”
隔壁书房的敲门声伴随着小莲刻意压低、却仍透着急切的呼唤,顽强地穿透门板,钻进林轩的耳朵。
他皱了皱眉,没理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企图隔绝这扰人清梦的声响。
“咦?没动静?” 门外的小莲似乎停了停,随即嘀咕声隐约传来,“不应该啊,平日里姑爷起得虽不算顶早,可这个时辰也该醒了呀今儿个怎么睡得这般沉?”
“笃笃笃!砰砰砰!” 敲门声骤然加大,频率也密集起来,夹杂着小莲拔高的音量,“姑爷!姑爷!您醒醒!有急事!小姐让您赶紧去济世堂呢!”
那声音锲而不舍,仿佛带着钩子,直往林轩混沌的脑仁里钻。他将头更深地埋进被子,但那魔音穿脑般的呼唤和敲击,终究是战胜了疲惫与眷恋。
“唉” 林轩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猛地掀开锦被坐起。胡乱抓了件外袍披上,趿拉着鞋,带着一脸“最好真有天大的事”的表情,猛地拉开了房门。
“姑爷!您可算” 正在大力敲击书房门板的小莲闻声转头,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目光在林轩身上松垮的寝衣、凌乱的头发,以及他身后的卧室门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
“啊?姑爷您您是从小姐房里出来的?” 小莲捂住了嘴,圆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种“我懂了”的促狭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林轩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打断她的遐想:“傻笑什么呢?敲得跟催命似的,到底什么事?”
“哦!对对对!” 小莲一拍脑门,连忙敛了笑意,正色道,“姑爷,小姐让您立刻去一趟济世堂,出大事了!”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 小莲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紧张,“来了好些人,阵仗可大了!轿子、护卫、还有还有穿着宫里服饰的公公!此刻都在前堂候着,说是要见您和小姐!”
“宫里?” 林轩一怔,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咸鱼墈书 首发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和可能带来的变数,让他心头一凛。“具体什么事知道吗?”
小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婢哪知道啊!但看那架势,肯定不是小事!姑爷您快些梳洗吧,马车都备好了在侧门等着呢!”
林轩不再多问,迅速转身回房洗漱更衣。凉水扑在脸上,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快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当他匆匆赶到济世堂所在的街口时,远远便看到药铺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对着店内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比往日集市还热闹几分。
“快看快看!那轿子,那仪仗,肯定是宫里的贵人!”
“何止贵人!你看那几个按刀站着的,太阳穴鼓起,眼神跟刀子似的,绝对是皇宫大内的侍卫!”
“那是宦官吧?我的天,我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
“济世堂这是走了什么大运?还是惹了什么天大的官司?怎么把宫里的人都招来了?”
“谁知道呢!等着瞧吧,准有大事!”
林轩分开人群,挤进济世堂大门。刚一踏入,便感到一股与门外喧嚣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压抑气氛。
店堂内,伙计此刻全都垂手肃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眼神里带着敬畏与惶恐。柜台的算盘、捣药的铜臼,全都静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熏香、淡淡汗意与紧绷情绪的特殊气味。
苏半夏坐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今日穿了身庄重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素玉簪,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镇定的模样。
然而,林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处的紧绷——她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滚边;视线虽然平视前方,但瞳孔的焦点似乎有些微的涣散;
毕竟她也只是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子,骤然面对代表着皇权最高威严的宫廷来使,即便心性再坚韧,内心深处那根弦,也难免绷到了极致。
沈慕白和秦万松站在她斜前方一些的位置,面色同样凝重,但相较于苏半夏,他们显然更熟悉这种带有官方威压的场合,只是眉头微锁,似在思索。
堂中主位,端坐着一位面白无须、年约五旬的宦官。他穿着一身深青色暗纹宫缎袍子,神态矜持,眼神平静中带着打量。身后立着六名身材魁梧、目光锐利的带刀侍卫,如同六尊铁塔,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见林轩进来,沈慕白明显松了口气,立刻上前一步,向那宦官微微躬身:“吴公公,这位便是林轩,林姑爷。”
那被称为吴公公的宦官闻言,原本冷峻的脸上如同春冰乍裂,瞬间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站起身,并未摆什么架子,反而向前迎了两步,声音格外清晰:“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姑爷啊!失敬,失敬!咱家可是久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容了!”
这过分热情的架势,让林轩心中疑惑更甚。他依礼拱手,借着低头瞬间,飞快地低声问沈慕白:“沈老,这什么情况?”
沈慕白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同样茫然,低语道:“吴公公只说是奉旨而来,具体缘由尚未明言。但他似乎并无恶意。”
此时,吴公公已笑吟吟地开口:“沈院首,秦老,林姑爷,还有苏东家,不必如此拘谨。咱家此行,是奉了皇上口谕,专程来宣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转为一种带着追忆的感慨,“说起来,也是三殿下与安宁郡主回京后,在皇上跟前没少提起霖安城济世堂的义举,还有林姑爷您那些妙手回春、匪夷所思的医术。听得多了,连咱家这耳朵都快起茧子啦!”
他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更别提前两日,沈院首您托急递送回太医院的那些新的医理心得。”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家伙,那可真是把太医院那潭水给搅沸了!起初那些个老顽固还不信,吹胡子瞪眼,说什么‘荒诞不经’、‘有违祖制’,还有什么您跟秦老一样,被别人用障眼法蒙蔽了。可最终架不住三殿下和安宁郡主亲自作保,将他们在霖安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位剖腹取子、母子均安的妇人案例,原原本本禀明了皇上。”
吴公公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威严与嘲弄的神色:“皇上龙颜嗯,颇为不悦。将太医院上下狠狠申饬了一番,说他们固步自封,未加实践便妄加批判,连沈老秦老您这等医道大家的见识都敢质疑,连皇子郡主的亲证都置若罔闻。罚了他们足足三个月的俸银,以儆效尤。”
他说着,目光特意在林轩和沈慕白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且立场鲜明。堂内压抑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一松。苏半夏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交叠的手指也悄然松开。林轩和沈慕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然与一丝振奋。看来,是好事!
果然,吴公公脸上的笑容收敛,转为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后退一步,从身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一个明黄色、绣着祥云瑞鹤的卷轴。
“苏半夏,林轩,接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堂内堂外,瞬间鸦雀无声。
苏半夏与林轩连忙上前,依礼跪下。沈慕白及济世堂众人也纷纷跪倒。
吴公公展开圣旨,用清晰而顿挫的声调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霖安苏氏女半夏,执掌家业,诚信为本,于药材甄选炮制,苛求甚严,一丝不苟。其名下属药堂‘济世堂’,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更于边军药材补给中,恪尽职守,为萧家军所信重。此虽商贾之事,然能守本心、重然诺、利军国,其行可嘉。今特赐御笔亲书‘济世堂’匾额一方,允其以此为记,望尔秉持初心,精益求精,不负‘济世’之名。钦此。”
吴公公话音落下,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将一直覆盖着红绸的一方硕大匾额抬至堂中。红绸掀开,露出乌木为底、边缘雕饰云纹的匾额,正中是三个龙飞凤舞、金光灿灿的颜体大字——“济世堂”!
右下角,赫然盖着鲜红的皇帝玉玺之印!
“苏东家,”吴公公和颜悦色地对还有些发懵的苏半夏道,“此乃皇上御笔亲题,意义非凡。自今日起,济世堂便是我朝认可的‘皇商’之一,享有相应便利。望苏东家谨记皇恩,将这份对医药的本心与匠心,持之以恒,发扬光大。”
“皇商”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围观的百姓中激起千层浪!
“皇商?!我没听错吧?济世堂成皇商了?!”
“御笔亲题!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光宗耀祖,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啊!”
“苏家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往后在这霖安城,谁还敢小觑?”
“苏大小姐真是厉害!一个女子,竟能挣下这般荣耀!”
惊叹、羡慕、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般涌来,冲击着苏半夏的耳膜。她跪在那里,双手微微颤抖,仰望着那方金光熠熠的匾额,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商御笔这些曾经遥不可及、只存在于听闻和想象之中的词汇,此刻竟如此真切地降临在自己和祖传的基业之上。巨大的惊喜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袭来,让她一时竟忘了反应。
“苏丫头,”跪在她身侧的沈慕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快接旨,谢恩。”
苏半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压下翻腾的心绪,以最恭敬的姿态双手高举过头:“民女苏半夏,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和象征无上荣耀的御赐身份,依旧感觉像踩在云端。
吴公公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另一张圣旨,继续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霖安林轩,虽出身未显,然心思颖悟,于医道别开蹊径。其所献‘胸腔闭流之术’、‘心肺复苏之法’、‘气阻急救之策’及‘剖腹产子之方’等,活人甚众,裨益邦国,拓展医道新途,功在当代,利在万秋。其心仁,其术新,不拘古法而重实效,殊为可贵。特破格加恩,授尔太医院右院判之衔,秩正六品,领其俸禄,以示优荣。兹命尔参赞太医院事,然念尔志在广济,准其仍居原籍,不拘常格。许其随时奏陈医理,查阅院内典籍案宗,太医院一应人等,须予协洽,不得阻滞。 望尔秉此殊遇,精研不懈,弘济世活人之术,以副朕望。钦此。”
这回轮到林轩有些发懵了。太医院右院判?正六品待遇?自由出入?还有俸禄?这不就等于端上铁饭碗,还是那种不用坐班、身份超然的专家位置?
【我这是吃上皇粮了?】
苏半夏见他发愣,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林轩连忙收敛心神,依礼谢恩:“草民林轩,叩谢皇上天恩!定当竭尽所能,钻研医道,报效皇恩!”
圣旨宣读完毕,恩典已降。吴公公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亲自将林轩和苏半夏扶起,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堂内气氛彻底转为热烈,沈慕白捻须微笑,秦老眼中满是欣慰。
伙计们虽然还不敢大声喧哗,但脸上都已洋溢着激动与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