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再次照亮“济世堂”的匾额。
堂内一切如常,伙计洒扫,药柜整洁,病患陆续登门。唯一的不同,是那张靠边的诊案后空无一人。赵大夫今日未曾前来。
没有询问,没有议论。伙计们各司其职,抓药、导引、清扫,仿佛那个位置本就该空着,仿佛昨日还坐在那里的人,不过是晨雾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幻影。
苏半夏依旧面无表情拨动算盘,核对账本,连最藏不住话的三七,也只是一边擦拭柜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不小心”把赵大夫诊案上那个他常用的脉枕扫落在地。脉枕滚了几圈停下,三七看着它,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捡起来,直接扔进了装废弃杂物的竹筐。
这份近乎冷漠的“寻常”,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态度。
秦老端坐主诊案后,捻须诊脉,神情是一贯的宽和稳重。只是若有细心人观察,会发现他今日看诊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许,对病患的叮嘱也格外详尽,不时还拉着人探讨两句脉象的细微变化。
后院药房里,沈慕白伏案于堆积的稿纸中,眉头紧锁,神情是近乎虔诚的专注。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和眼底不容错辨的急迫。
他手中的笔时写时停,偶尔又猛地站起,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喃喃自语着什么“微生物滋生的温床”、“沸煮时辰与材质的关系”。
秦老深知,沈慕白这般恨不能一日千里地消化林轩那些惊世骇俗的医理新知,为的绝非仅仅是学术痴迷。他是想尽快将这些可能造福万民的东西系统梳理,然后然后便再无牵挂,可以一身轻松地返回京城,去面对陈逸飞案必然引发的余震,去履行他身为师长的最后责任。
秦老心中叹息。这个师弟,一生刚直,把“责任”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他拦不住,也劝不转,只能以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稍稍拖慢他奔赴那注定艰难结局的脚步。
于是,上午坐诊时,他故意延长时间,多看几个病人;下午换班后,他又会“恰好”想起某个病例需要与师弟“深入探讨”,或是“不小心”打翻茶杯濡湿了某页关键稿纸,再或是用一顿精心准备的药膳,“浪费”掉师弟小半个时辰。
沈慕白岂会不知师兄这番“捣乱”背后的拳拳心意?每次秦老拿着“问题”来寻他,或制造些无伤大雅的小意外时,他清癯的脸上总会掠过一丝无奈,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暖意悄然化开。
他不点破,只是摇摇头,重新铺开纸张,或是耐心解答师兄那些或许并不十分“紧迫”的疑问。能在这充满药香的济世堂后院,与师兄这般“斗智斗勇”,于他而言,何尝不是暴风雨前珍贵的宁静?
同一片晨光下,林轩已带着苏文宣出了门。
两人直奔耿忠家。破旧但整洁的小院内,耿大嫂的气色已好了许多,能在耿忠的搀扶下慢慢走动。见到林轩,夫妇二人激动得又要下拜,被林轩眼疾手快地拦住。
“耿大哥,大嫂,快别这样。今日我来,是复查伤口,看看恢复情况。” 林轩语气温和,示意耿大嫂坐下。
他仔细检查了那道剖腹伤口。得益于严格的术后护理和耿大嫂顽强的生命力,伤口没有出现严重感染的迹象,只有正常的愈合红肿。林轩细细观察了愈合处的肉芽组织,询问了有无疼痛、发热等情况,又调整了外敷药膏的配方。
“恢复得很好,远超预期。” 林轩露出欣慰的笑容,“大嫂体质不错,耿大哥也照顾得精心。”
耿忠憨厚地搓着手,眼眶微红:“都是姑爷的救命之恩!还有大小姐送来的上好药材这份恩情,我耿忠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林轩摆摆手,转向一旁认真聆听的苏文宣:“文宣,都记下了吗?伤口愈合各阶段的特征,对应的护理要点,用药调整的依据。”
苏文宣赶紧点头,笔下不停:“记下了,师傅。伤口平整,肉芽鲜红,无脓液,此乃‘煨脓长肉’之佳象。药膏由祛腐生肌为主,转为活血生肌为主,兼以清热防止余毒”
看着这位内敛好学的小姨子一丝不苟的模样,林轩心中满意。她的这份沉稳、细致和对医道的专注,却是难得的品质。
“师傅??”耿忠一脸疑惑,“小姐,您叫姑爷师傅?”
林轩笑着解释,又交代一番注意事项后离开了。
午饭过后,林轩会合了苏文渊与苏文博,一行人护送着婉娘,再次踏入了碧波阁。
与上次的剑拔弩张不同,此番前来,目的明确,银钱充足。王妈妈得了贺家赔款,又慑于萧将军和林轩如今的名头,尽管脸上笑容勉强,到底没敢再作刁难。交割银子,核对身契,按印画押,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当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卖身契终于被苏文渊颤抖着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时,这位向来温润如玉的苏家三少爷,竟当着众人的面,红了眼眶。
婉娘亦是泪水涟涟,却含着笑,紧紧依偎在他身侧。
听闻婉娘今日便要脱籍离去,阁中几位与她交好的姑娘纷纷前来道别。其中便有上次挺身而出的怜月与如翠。二人真心为婉娘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眼中除了祝福,亦不免流露出深深的羡慕。
临别时,林轩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了顿。他回头,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厅堂,落在怜月和如翠身上。王妈妈之前的刻意阻挠,历历在目!
但这两位姑娘当日的仗义执言和暗中维护,他也未曾忘却。
恩仇分明,是他的性子。
他停下脚步,温声道:“婉娘姑娘,稍等。”
众人皆望向他。林轩对婉娘道:“我这里有两段旋律词句,但我不会谱曲。我哼唱出来,烦请你谱成曲调,转赠给怜月姑娘和如翠姑娘,权当一份谢礼,可好?”
怜月和如翠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美眸瞬间睁大,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林姑爷的词曲才华,自从婉娘唱了林姑爷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后,在碧波阁乃至霖安城的乐坊间已被奉为传奇!
多少姑娘求一曲而不得!
“林姑爷,您您说得可是真的?” 怜月声音都带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