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贺老爷,贺少东家。赵师傅的声音干涩发紧,先行了个礼。
“赵师傅,深夜辛苦,快请坐。” 贺宗纬脸上堆起惯常生意人的温和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语气亲切,却未起身。
贺元礼就没那么多耐心了,目光如钩子般直刺赵师傅怀中的油纸包:“东西拿到了?”
赵师傅没有坐,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油纸包,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向贺宗纬,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惶恐与坚持:“贺老爷,东西我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做了这背主忘恩、猪狗不如的事,才拿来的。您您当初答应我的条件”
贺宗纬笑容不变,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充满了安抚的力度:“赵师傅放心,我贺某人行走商界,靠的便是一个‘信’字。王大人的身份,想必你也能猜到一二。我贺家的生意能在京城也如鱼得水,在朝中自然也是有几分关系的。”
他顿了顿,看到赵师傅眼中的紧张,才缓缓续道:“令郎明年赴州府应试的资费、打点,还有引荐给王大人的亲笔信,贺某说到做到!此外,若此番事成,挤垮了济世堂的这波新品势头,另有重谢。我贺家,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条件比当初许诺的更加具体、诱人,仿佛黄金般的光泽瞬间晃花了赵师傅的眼,也压下了他心头翻涌的部分不安与愧疚。
贺元礼却嗤笑一声,语带讥诮:“赵师傅,现在该看看你的‘投名状’够不够分量了吧?为了你这点事,我们可是等了好几天。”
赵师傅脸上火辣辣的,既有被轻视的屈辱,也有做贼的心虚。他咬了咬牙,终于向前两步,将怀中紧紧攥着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贺宗纬面前的书案上。动作间,手指还有些发抖。
“贺老爷,这便是济世堂秘而不宣的新品完整配方构想、制作诀窍,以及他们初步拟定的成本核算与上市定价策略。都都在里面了。”
赵师傅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贺宗纬眼中精光一闪,却未立刻去动那油纸包,只是温和地看着赵师傅:“赵师傅果然信人。如此详尽,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贺元礼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过油纸包,三两下扯开。里面是一本不算太厚但装订整齐的册子,墨迹犹新。他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起初眉头紧皱,随即越看眼睛越亮,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爹!您看!”贺元礼激动地指着册子,“虽然不全,但关键处都有!这‘润泽面脂’配方主料,油脂提纯、香料调和的关键步骤也写得很细!”
他快速浏览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哦?”贺宗纬身体微微前倾。
贺元礼手指重重点在几行字上,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您看!这配方里,除了那些主料,还额外添加了两样东西:绿矾的极细粉末和二是浓茶汁!”
贺宗纬靠在椅背上,指尖缓缓敲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审视着赵师傅:“绿矾添光?茶汁防腐?听起来是巧思。不过,赵师傅,据老夫所知,绿矾性寒涩,用于外敷膏脂,若是比例或炮制不当,久用反而可能伤及肤理,引起燥红。林轩既如此钻研,难道未曾提及此节?你这册子,该不会是他故意留下的吧?”
赵师傅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噗通跪下:“贺老爷明鉴!小人小人偷出时,柜中杂乱,此册与一些旧账、零散笔记混在一处,墨迹纸张都是新的,决然不假!至于绿矾之弊册中后页或许或许有后续的调和之法?小人急于脱身,未及细看全部啊!”
他的恐惧真实无比,因为他也无法确定。
贺宗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亲自起身将他扶起:“赵师傅勿惊,老夫也是谨慎起见。你冒死得来之物,岂能有假?元礼,仔细看看后面,是否有中和或炮制绿矾的步骤?”
贺元礼却满不在乎地插嘴:“爹,您也太小心了!有点副作用怎么了?加点香精花粉盖过去,见效快才是王道!咱们可以先推出去抢占市场再说!”
贺宗纬冷冷瞥他一眼:“糊涂!我要的是彻底打垮济世堂的口碑,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这么快就忘了前车之鉴了??”
贺元礼垮下脸,快速翻找:“爹,后面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但这里有一行小注:‘绿矾之用,贵在极细,且需与甜杏仁油同炼,去其寒涩,转增润泽。’”
贺宗纬这才真正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有克制之法,有独门诀窍,这才像真的核心机密。林轩小儿,果然藏了一手!”
贺宗纬接过册子,仔细看了看那几处添加,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这林轩在琢磨这些膏脂上,确实花了些歪心思。这配方,用料实在,步骤清晰,还有这些不为人知的小窍门价值不菲啊。”
他看得比贺元礼慢,也更仔细,眼中算计的光芒不断闪烁。良久,他合上册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向赵师傅时,那笑容多了几分真实的“热度”。
“干得好啊,赵师傅!” 贺宗纬抚掌称赞,“此物价值,远超那些金银。你立了大功!”
赵师傅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但心底那块石头并未完全落地,反而因为交易的完成,升腾起一股更大的、空落落的虚脱感。
贺宗纬重新将册子递给贺元礼,吩咐道:“元礼,事不宜迟!立刻召集我们最好的药师和工匠,对照此册,连夜研析!所有物料,按最高规格准备!务必抢在济世堂新品上市之前,不,要赶在他们铺货之前,把我们百草厅的‘改良版’药皂、‘特效’清凉油,还有这‘润泽面脂’,统统给我造出来!价格,就按他们成本价再低一成来定!我要让苏家丫头和林轩那个赘婿,东西还没摆上柜台,就彻底烂在手里!”
“是,父亲!我这就去办!” 贺元礼兴奋不已,攥着册子,像攥住了胜利的权柄,转身就要走。
“少东家且慢!” 赵师傅忽然出声,声音带着迟疑。
贺元礼不耐地回头:“又怎么了?”
赵师傅看向贺宗纬,脸上挣扎之色更浓:“贺老爷,这册子济世堂那边或许明日就会发现失窃,林轩那人心思缜密,万一万一他有防备,或者这册子本身”
贺宗纬哈哈一笑,打断了他的担忧,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赵师傅多虑了!发现又如何?配方工艺已在我手,木已成舟!那林轩纵有千般算计,难道还能让时光倒流,将你怀中的册子拿回去不成?商战之道,唯快不破!等他们反应过来,市面上已是我百草厅的天下!届时,谁还记得他们那点粗陋之物?”
他站起身,走到赵师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蛊惑:“赵师傅,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百草厅的功臣,坐堂首席!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好好助元礼办好这桩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回去好好歇息,明日,静心斋等你。”
赵师傅被他说得心神恍惚,那点残存的疑虑和不安,在贺宗纬强大的自信和许诺的荣景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躬身道:“那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书房,将那满室的灯火与算计抛在身后。
廊下夜风清冷,一弯残月斜挂天边,光华黯淡,却清晰地照见他脸上再无血色的苍白与眼底深重的茫然。
他独自走在贺府精致却冰冷的庭院中,怀中已空,那份偷来的“功劳”已化作他进阶的筹码,可心头却像被那册子挖走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济世堂前堂的草药香、苏半夏清冷却公正的眼神、小莲愤愤不平的怒斥、三七警惕的目光甚至秦老沈老那份带着惋惜的宽容,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翻滚。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弯沉默的月亮,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几乎逸散在风里的、颤抖的嗫嚅:
“老太公,我负了您大小姐,我毁了您的信任儿啊爹给你挣的前程,是脏的”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愧悔,有无奈,有对自己懦弱贪婪的痛恨,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未知风暴的恐惧。
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
月色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石板上,最终没入前方更浓的黑暗中,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