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希望(1 / 1)

门被推开。

光线涌入静室的刹那,婉娘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起来。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即便面容在背光中模糊,那姿态也足以让她在无数次噩梦中勾勒——代表着“礼教”、“门第”与最终判决的阴影。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被苏文渊握着的手,指尖刚一动,苏文渊却立刻惊醒,握得更紧。他抬头望见她清亮的眸子,眼中迸发出狂喜:“婉娘!你醒了!”

随即,他意识到门口的家人,那份狂喜瞬间被紧张取代,他却并未松手,反而挺直了脊背,以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姿态,微微侧身,挡在了婉娘与门口之间。

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站在最前面的苏永昌。

苏永昌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床榻上。预想中妖娆狐媚、会装可怜博同情的风尘女子并未出现。只有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和颈间刺目的厚纱。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是坦然平静,也是重伤者的脆弱。

秦老那句“是真存了必死之心”,如闷雷在他脑中回响。

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柳氏已经绕过丈夫,快步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先被婉娘颈间的伤攫住,倒吸一口凉气,心疼之色毫无掩饰。

“这孩子”

她声音发颤,在床边坐下,想碰碰婉娘的手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语气温柔,“吓坏了吧?别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里是苏家,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那纯粹的疼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婉娘冰封的心防上。她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对柳氏努力眨了眨眼,盛满了感动。

苏文宣跟着母亲,好奇地探头,小声说:“婉娘姐姐,你真勇敢。”

婉娘心中涩然,那不是勇敢,是走投无路。

苏文渊见母亲态度如此,心中巨石落下一半,连忙介绍,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却努力清晰:“婉娘,这、这是我爹,我娘,还有小妹文宣。”

婉娘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鹿,飞快地掠过门口那道依旧沉默的威严身影,最终落在苏文渊殷切又不安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伤口,细微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无法起身,也无法出声。只是对着苏永昌和柳氏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动了动,试图发声,却只逸出一丝沙哑的气音,随即痛得蹙眉。

“别说话。” 林轩温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医者的权威,“你喉部伤势需要静养,尽量少开口。”

婉娘闻声看向林轩,目光中流露出感激的顺从。她再次转向苏家父母,这一次,眼神里多了歉意与“失礼了”的无声致意——落难而不失其格。

苏永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儿子眼中的泪痕和恐惧,女子脆弱却得体的反应,妻子毫不掩饰的关怀

他感到一种被排斥的愤怒,但更深的是无力,以及那“逼死儿子”的回忆带来的尖锐恐惧。他板着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的那句话干涩而生硬:“可还难受?”

这生硬的问候,挤走了所有严厉辞藻。

婉娘怔住,巨大的惊愕压倒其他情绪。她听懂了那生硬底下的笨拙试探。这扇门,竟真的为她裂开缝隙。她连忙再次点头,眼神里的戒备悄然消融些许。

房间里的气氛,在无声的交流与笨拙的关怀中,微妙地转变着。

苏半夏静静观察,心情复杂。为弟弟高兴,为婉娘心酸,家族责任与未来忧虑交织。她看向林轩,他目光冷静如观察者,那份万事在握的淡然让她心绪稍安。

林轩适时开口,声音平稳:“三叔三婶放心,婉娘姑娘伤势虽重,但救治及时。秦老用了最好的药,后续精心调理,康复可期。此处清净,适合养伤。”

这番话给了苏永昌台阶。他点头,目光再次落向婉娘,停留更久。看见她因林轩话语微松的眉头,看见她虚弱中仍保持的仪态。想起儿子投河前的哭诉,心中那堵“门户之见”的高墙,在恐惧、现实与细微观察的合力下,轰然裂开缝隙。

“嗯。” 苏永昌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好好养着。缺什么让文渊,或者半夏告诉我们。”

这句话,“让文渊”在前,几乎耗尽了他作为严父的矜持。这是一个无声却重大的让步——他默许了儿子在此事中的“责任人”地位。

柳氏立刻接上,语气更加殷切:“对,对!千万别客气。等你好了,来家里坐坐,婶子给你好好补补。” 她轻轻拍了拍婉娘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温暖的触感终于击溃了婉娘最后的心防。一直强忍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眼角安静地滑落,没入鬓发。

她不能说话,只能用力眨眼,泪光中有释然,也有积压太久的委屈。

苏文渊看到婉娘落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却是喜悦的。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就在这时,林轩缓步走到婉娘床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和一些银票,将其轻轻放在婉娘枕边触手可及之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林轩看着婉娘,放缓语速,字字清晰:“婉娘姑娘,这是今日公堂上判下的,贺家罚银中属于你的两千两。”

婉娘的眼睛微微睁大,茫然地看着枕边之物。

林轩继续道,语气郑重:“这些银子,是你用命换来的公道,是你应得的补偿。它们属于你,也只属于你。”

他顿了顿,确保婉娘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如何使用这些钱——是赎身,是安顿,还是做别的打算,都由你自己决定。这是你的自由。”

静。

婉娘的目光从木匣移到银票,再移到林轩平静的脸上。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脯微微起伏。两千两赎身自由自己决定

这些词像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苏文渊在一旁,声音哽咽地补充:“婉娘,姐夫今日独自上公堂,当着宋知州和所有人的面,逼得贺家认罪罚银,让陈逸飞被革职下狱他、他为你争来了这些”

婉娘浑身开始颤抖。为了她这样一个无亲无故、可能带来麻烦的风尘女子,这个人竟敢做到如此地步?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挣扎着,不顾喉间撕裂般的剧痛,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对着林轩,一字一顿,泣不成声:“林林姑爷大恩婉娘此生难报”

每个字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痛楚,却清晰、郑重如山盟海誓。这是她用此刻仅能付出的最大代价,表达内心山呼海啸般的谢意。

苏永昌深深地看着这一幕。林轩直接对婉娘说——这份将婉娘视为独立个体、拥有自主权之人的尊重,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柳氏早已拭泪,看着婉娘的目光充满怜惜。

苏半夏此时缓步上前,声音清泠却带着抚慰与切实的关怀:“婉娘姑娘,你且宽心。这些银子是你的倚仗。待你康复些,”

她语气温和而务实,“我们可以帮你在城中处寻个合适的小院安顿。你识文断字,心细稳妥,若是愿意,日后也可来济世堂做些整理药材、登记账目之类的轻省活儿,总归是个安身立命之处。”

赎身、安顿、安身立命

这些词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苏半夏没有说“施舍”,而是说“你的银子”、“寻个小院”、“做些活儿”。其中的尊重与平等,婉娘听得明明白白。

她看着苏半夏清澈真诚的眼,看不到丝毫轻蔑与施舍。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但这一次,泪光中闪烁的,有了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希望。

她努力平复呼吸,再次尝试开口。声音嘶哑,却比刚才平稳,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

“谢谢苏小姐。婉娘定不负所望好好活。”

“好好活。”这三个字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口中说出,重逾千斤。是承诺,更是宣言。

她的目光移向苏文渊,两人视线交汇,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惶恐,但更多的,是终于可以携手面对未知的坚定。她的手,在被子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这一握虽轻微,却仿佛按下了生命重启的按钮。

苏永昌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释然。他对着婉娘,轻声说道:“你好生将养。”

又看向儿子,“文渊,好好照顾着。”

说罢,对柳氏微一示意,转身向外走去,背影不再紧绷,反而有些如释重负的佝偻。

柳氏点头,柔声对婉娘道:“好孩子,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拉着文宣,随丈夫轻轻退出房门。

林轩与苏半夏对视一眼,亦悄然退出,掩上房门。

静室内,灯火如豆,映着婉娘苍白的脸和枕边沉甸甸的木匣与银票。苏文渊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痛楚依旧,前路漫漫,但冰冷深渊已被照亮,生的意志,如星火燎原,再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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