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神大社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尽,乳白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缠绕在神樱树遒劲的枝桠间,那些垂挂着的晶莹露珠,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圈浅浅的湿痕,又很快被风卷着的暖意蒸干,只留下淡淡的水渍印子。迪特里希变回了人形,盘腿坐在一根比他腰还要粗的枝桠上,两只光着的脚丫子悬空晃悠着,浅蓝色的衣摆被风撩得猎猎作响,发间还沾着几片粉色的樱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几天跟着神子在神社里转悠,他几乎把鸣神大社的角角落落都逛了个遍。从供奉着神樱树的主殿,那些刻着古老符文的木牌在风里叮当作响,他踮着脚尖去够,却只摸到一片冰凉;到藏着满满当当典籍的偏阁,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泛黄的书页上,他蹲在书架旁,指着那些看不懂的文字,缠着神子问个不停;再到厨房后面种着甜甜花的小园子,蜜蜂嗡嗡地在花蕊间打转,他追着蝴蝶跑,踩坏了好几株刚冒芽的嫩草。哪里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以及一串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问题,像夏日里聒噪的蝉鸣,吵得人耳根子都要软了。
“神子姐姐,你是小狐狸吗?”他揪着神子绯红色巫女服的裙摆,仰着小脸,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亮晶晶的好奇,指尖还沾着刚吃樱饼剩下的糖屑。
神子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封面都快掉光的古籍,墨香混着神樱的清甜在空气里弥漫,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指尖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痒意:“小家伙,姐姐可是鸣神大社的宫司,怎么会是狐狸呢?”
“可是你头上的发饰是狐狸呀!”迪特里希揉着被弹的额头,不服气地嘟囔着,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气鼓鼓的小松鼠,“而且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神社里偷我樱饼的小狐狸一模一样!”
神子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失笑,清脆的笑声在廊下回荡,她放下古籍,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带着淡淡的樱花香:“哦?那你说说,姐姐和小狐狸,哪个更可爱?”
迪特里希歪着脑袋,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半晌才一本正经地回答:“都可爱!不过神子姐姐有时候欺负我,把我变成小龙崽揉来揉去,就不可爱了!”
这话换来的是神子更甚的揉捏,她的指尖轻轻掐着他的脸颊,惹得迪特里希嗷嗷直叫,挣脱开她的手,满院子乱跑,银铃般的笑声和神子的轻笑交织在一起,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麻雀。
又一日,晨光正好,他捧着一块刚出锅的樱饼,饼皮上点缀着几片嫩绿的樱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小口,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颠颠地跑到廊下找神子:“神子姐姐,这个樱花饼怎么是绿色的呀?我以前在蒙德吃的都是粉色的,上面还撒着糖霜!”
神子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喝茶,青瓷茶杯里的茶水碧绿清澈,氤氲着淡淡的茶香,闻言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这是用清晨新采的樱叶汁调的面,带着叶子的清香味,吃起来不腻,不比粉色的差。”
迪特里希咬了一大口,樱饼的甜香混着樱叶的清新在嘴里散开,软糯的口感让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晒着太阳的小猫,可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他又追着问道:“那为什么有的樱饼有红豆馅,有的没有呀?没有馅的樱饼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神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求知欲的小家伙,忽然觉得自己这几百年来的淡定,都要被他磨没了。
再后来,他每天天不亮就醒了,穿着小小的木屐,啪嗒啪嗒地跑到神子的房门口,拽着她的袖子,扯着嗓子问:“神子姐姐,空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他是不是在海只岛吃海鲜吃忘了?是不是忘了要带我去见将军大人了?”
“神子姐姐,你可以变成小狐狸给我摸摸吗?我保证只摸一小会儿,就摸毛茸茸的尾巴!”
“神子姐姐,神社里的小狐狸为什么总偷我的樱饼啊?我都把饼藏在怀里了,它还是能找到!”
“神子姐姐,风元素力为什么能让花瓣飞起来呀?为什么我的风元素力只能吹起花瓣,不能吹飞丘丘人呀?”
从清晨到日暮,迪特里希的问题就像源源不断的溪流,没有一刻停歇,从神樱树的年龄问到巫女服的款式,从稻妻的雷电问到蒙德的风,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神子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耐着心给他解答,可到了后来,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连翻古籍的心思都没了,眼前满是小家伙仰着小脸追问的模样。终于,在迪特里希第n次拽着她的袖子,眨巴着眼睛追问“神子姐姐,你和雷神谁更厉害?你们打起来的话,谁会赢呀?”的时候,神子彻底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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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她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还贴心地嘱咐神社的巫女,把小家伙引到别的地方去,千万不要让他来打扰自己。
这一躲,就是两三天。
迪特里希没了可以追问的对象,顿时觉得百无聊赖,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他先是追着神社里那只偷他樱饼的小狐狸跑了大半天,小狐狸跑得飞快,红棕色的尾巴在草丛里一闪而过,他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结果小狐狸被他追得钻进了神樱树的树洞里,缩在里面不肯出来,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气得他对着树洞直跺脚。他又晃悠到厨房,眼巴巴地看着厨娘蒸樱饼,可厨娘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樱饼刚蒸好,要留给宫司大人,给他拿了两块米糕,他撇撇嘴,米糕虽然甜,却没有樱饼的香味。他无处可去,只好又跑回神樱树上,盘腿坐着,晃着脚丫子,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稻妻城,那些高低错落的房屋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朦胧的画。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几分淡淡的思念,拂过他的脸颊,撩起他的发梢。迪特里希托着下巴,心里嘀咕着,空哥哥和派蒙在海只岛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到传说中肥美的海鲈鱼?有没有和反抗军的大家一起烤鱼?会不会遇到那些可怕的魔物?会不会……会不会遇到散兵?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了空前几天和他说的话,说起了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眼神冰冷的少年,说起了散兵背后的组织——愚人众。空说,愚人众是来自遥远至冬国的组织,那里常年飘着大雪,住着一位冰之神,愚人众的执行官们,一个个都拥有强大的力量,行事狠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散兵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脾气阴晴不定,手段更是残忍。
“愚人众是什么呀……”迪特里希小声嘀咕着,眉头微微皱起,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迷茫。他不太明白什么是执行官,也不太懂至冬国在哪里,只知道空说,这些人是坏人,是会伤害他和大家的坏人,是会破坏蒙德和稻妻安宁的坏人。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小手攥成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等自己长大,一定要变得很强很强,比巴巴托斯大人还要强,比钟离先生还要强,一拳揍飞散兵,揍飞所有的愚人众,揍飞那个叫尼伯龙根的坏人,揍飞所有欺负好人的坏人!这样,空哥哥就不会再遇到危险,巴巴托斯大人和钟离先生也不会担心他,神子姐姐也不会再被他烦得躲起来了!
他正想得入神,一阵风吹过,神樱树的枝桠轻轻晃动,无数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清香,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细腻的纹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浓浓的思念,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蒙德的风,是不是也这么温柔?风起地的那棵大树,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巴巴托斯大人是不是又偷偷溜下山,去清泉镇喝苹果酒,喝得醉醺醺的,躺在草地上睡大觉?特瓦林叔叔是不是还在和杜林斗嘴,被杜林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还是会给他洗鳞片?还有那些风车菊,是不是还在风中摇曳,像一个个小小的风车?
好想回去啊。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心底冒出来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期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散在空气里。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午后晒着太阳的猫,那声音,竟然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想回去?”
迪特里希猛地一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身体一晃,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慌忙伸出手,死死抓住身边的树枝,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他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神樱树的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花瓣飘落的簌簌声,连个鬼影都没有。
是错觉吗?是自己太想家了,出现幻听了吗?
他皱着眉头,挠了挠头,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小声嘀咕着:“是谁?是谁在说话?”
“当然想啊。”他下意识地回答,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委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可话音刚落,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着他的耳膜:“想回去?那你得先恢复你原本的力量,要不然,你回去也是给那里的人招来灾祸,只会让你在乎的人,一个个都陷入危险之中。”
迪特里希彻底懵了。
他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后背的龙翼不受控制地展开,薄薄的翼膜上布满了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淡淡的光泽,淡绿色的风元素力在他周身萦绕,卷起无数花瓣,围着他打转。“你到底是谁?”他对着空气大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恐和疑惑,还有几分被冒犯的愤怒,“为什么你的声音和我一样?你藏在哪里了?快出来!别躲躲藏藏的!”
四周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在回应他,只有花瓣在他的脚边打转。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甚至还透着一股嚣张的气焰,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语气里满是不屑:“问问问,就知道问!先给我把力量提升起来,要不然你可没资格和本大爷说话!”
“?”迪特里希愣住了,翅膀扇动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满是错愕,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
这人怎么这么凶啊?
他不过就是问了一句是谁,至于这么生气吗?巴巴托斯大人说过,不懂就要问,这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情啊。
迪特里希瘪了瘪嘴,眼眶微微泛红,心里有点委屈,鼻尖也酸酸的。巴巴托斯大人从小就教他,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遇到不懂的事情就要问,见到长辈要问好,他一直都乖乖听话的,从来没有惹人生气过。可是这个人,不仅不回答他的问题,还这么凶巴巴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这么凶干嘛?”他噘着嘴,对着空气小声抱怨,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委屈,像极了受了欺负的小兽,“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而已……”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哭腔,像一根细细的弦,轻轻拨动着空气。
可这话似乎彻底激怒了那个声音,对方的语气变得更加暴躁,连带着迪特里希的脑海都跟着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他的耳朵里打转:“还不是你太弱了!要不是你这副孱弱的样子,我早就聚出形体了,还用得着躲在你的意识深海里,听你每天叽叽喳喳地问那些蠢问题吗?!听着你那些幼稚的话,我都觉得丢人!”
“孱弱?”迪特里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身后展开的龙翼,翼膜轻轻颤动着,淡绿色的风元素力依旧在萦绕,他不服气地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我才不弱!我能调动风元素力,还能变成小龙崽,神子姐姐都说我很厉害的!我还能追着小狐狸跑半天呢!”
“哼,”那个声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像一片冰冷的雪,落在他的心头,“就这点微末的力量,也配叫厉害?你原本的力量,可比这强上千百倍!若非你刚出生时时为了保护自己,主动把力量散入天地间,又怎会像现在这样,连一个小小的愚人众执行官都要费半天劲才能解决?连自保都做不到,还敢说自己厉害?”
“原本的力量?”迪特里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迷茫,一丝震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的声音都微微发颤:“什么原本的力量?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巴巴托斯大人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他从小就跟着巴巴托斯大人,在蒙德的风起地长大,巴巴托斯大人教他吹笛子,教他运用风元素力,教他如何和鸟儿说话,却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他还有什么被封印的、或者被散出去的力量。钟离先生也只是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将来会有大作为,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却也从来没有提过什么原本的力量。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只剩下风声和花瓣飘落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对方的语气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像在催促一个慢吞吞的孩子:“等你把力量提升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会知道了。现在,少废话,赶紧想办法提升力量!不然,别说回蒙德,就连在稻妻活下去,都得看别人的脸色,都得靠别人保护!”
话音落下,那个声音就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任凭迪特里希怎么在脑海里大喊,怎么追问,都没有再回应。
迪特里希呆愣愣地站在树枝上,后背的龙翼轻轻垂落,搭在枝桠上,淡绿色的风元素力也渐渐消散,只剩下几片花瓣还在他的脚边打转。原本坚定的眼神,此刻充满了迷茫,像被大雾笼罩的森林,找不到方向。
原本的力量……主动散入天地间……保护自己……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他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为什么巴巴托斯大人和钟离先生都不告诉他?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神樱花瓣落了他满身,像给他披上了一件粉色的披风。迪特里希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在他的掌心轻轻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扯乱的线,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提升力量……要怎么提升力量呢?
空哥哥说过,提升力量需要不断地修炼,不断地战斗,在战斗中磨砺自己的意志,激发自己的潜能。可是他现在连散兵都打不过,连厉害的魔物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赶走,又怎么能提升力量呢?
而且,那个和他有着一样声音的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无数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烦人的念头甩开,却怎么也甩不掉,那些话像刻在他的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最后,他干脆抱着膝盖,蹲在了树枝上,下巴抵着膝盖,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他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助:“神子姐姐,你要是在就好了……你肯定知道答案的……你肯定知道我身上的秘密的……”
可惜,神子姐姐还在躲着他,还在她的房间里,不肯出来见他。
迪特里希叹了口气,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孤单,格外渺小。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神樱树上,将粉色的花瓣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像是给神樱树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纱衣。晚风带着凉意,吹过迪特里希的脸颊,他打了个寒颤,却依旧蹲在那里,不肯离开,目光痴痴地望着蒙德的方向,望着那片被云雾遮住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