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仁微诧。他但知林德顺是澳门土生的混血通译,不意有此身世。
“可曾寻到?”
“不曾。许是早殁了,许是在某角落另度人生。”林德顺摇首,“然今随大人行此一路,见这许多世事,觉得有些事,不必过执。人活于世,总要向前看。”
“善哉此言。”南怀仁轻拍其肩,“待此差毕,本使保举你入鸿胪寺,做个正经的朝廷通译官。届时,风风光光归澳门,令堂亦当欢喜。”
“谢大人!”林德顺激动躬身。
正言间,了望哨突传警报:“前方有火光!疑是船只!”
南怀仁心中一紧,抓千里镜冲至舰桥。镜中,东北海面,数点微光闪烁,状若船灯,然排列有异。
“发信号,询其来历。”
信号兵打出灯语。对方无应,火光反始移动,向舰队侧翼迂回。
“不对。”南怀仁蹙眉,“陈管带,令舰队缓速,加强警戒。遣‘飞鱼’号前探。”
轻捷的“飞鱼”号如箭离弦,驶向火光。半时辰后,回报信号:乃渔船五艘,趁夜捕鱼,已驱离。
虚惊一场。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然南怀仁心下反沉。战前出此状况,非吉兆。
“传令,全舰队入三级战备,双岗值夜。明日之战,恐非顺遂。”
承运九年,八月十一,晨。
天方破晓,马斯喀特海岸线已现视野。那是一片为褐山环绕的狭长海湾,白屋缘岸绵延,最高处乃山巅城堡——马斯喀特堡,阿曼地界最坚之塞一。
舰队泊于港外三里。此距恰在堡炮射程边缘,又以千里镜可清晰瞰港。
南怀仁登舰桥,细观详察。马斯喀特港较预想更繁忙,港内泊大小船只二十余,多为阿拉伯三角帆船,间有数艘欧式商船。码头上人往人来,似未觉危在眉睫。
城堡筑于百仞山丘,墙以当地褐岩砌就,厚实坚牢。垣上可见炮位轮廓,约二十位,口径不大,然居高临下,射程可延。城堡独一门,面港而开,门前乃陡峭“之”字坡道,易守难攻。
“大人,守军似未察我至。”徐孚远道。
“不,彼已觉。”南怀仁指城堡,“看垣上,人影奔走。彼在集结。”
果见城堡上兵卒渐现,炮位旁炮手动。港内船只则陷混乱,有急急起锚欲遁者,有慌不择路互撞者。
“时辰至矣。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南怀仁深吸一气,“传令,炮击队前出,列横阵。陆战队登舟备。一炷香后,炮击始!”
号令下,舰队始变阵。“破浪”、“定远”、“镇海”、“靖波”四炮舰缓驶向港,于距一里处列一字横阵,侧舷对堡。诸舰侧舷炮窗尽启,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晨光中泛寒芒。
“装实心弹!的——城堡东南角炮台!”各舰炮长嘶声令。
炮手们紧而有序操作:清膛、装药、填弹、捣实、瞄准。燧发机括扳开,火绳燃。诸动皆于三十息内毕。
“破浪”号舰桥上,南怀仁举右手。千里镜中,堡上阿拉伯守军正疯搬沙袋固墙,炮手们手忙脚乱调炮口。一缠头、披锁子甲之将在垣上挥弯刀,似在激士。
“放。”
右手挥下。
“轰——!!!”
四舰,三十二位重炮齐吼。炮口喷数尺焰舌,白硝烟瞬蔽半舷。三十二颗重二十四斤的铸铁弹丸呼啸裂空,以目难追之速飞向一里外城堡。
首轮齐射准头不佳。弹多中堡前山坡,激起大片尘石。少数中墙,亦只在坚褐岩上留浅白痕。独一弹幸甚,正中东南角炮台垛口,轰塌一段女墙,二炮手惨呼坠垣。
“校诸元!抬高半分!左偏一刻!”各舰炮长据弹着点急调。
城堡始还击。二十位炮陆续发,然以射程与俯角所限,弹多落舰队前海面,溅道道水柱。独一弹中“靖波”号船首,碎部分船饰,然无大碍。
“第二轮,放!”
“轰!!!”
此番准头大进。十余弹结结实实砸在东南角城垣。巨石砌墙体在连轰下始龟裂、剥落。一段约三丈宽城墙显见凹陷,其上垛口摇摇欲坠。
城堡守军还击更烈,然准头仍差。阿拉伯炮手显乏操练,装填慢,瞄准疏。且其炮皆老旧前膛式,射程、威力、射速俱远逊大明舰所载后膛装填炮。
“第三轮,开花弹!放!”
令变。炮手急换开花弹——此弹内填火药铁珠,着地即爆,对人员、轻工事尤效。
“轰轰轰——!!”
爆声连绵。东南角城垣为硝烟、火光笼罩。清晰可见,一段墙在连爆下终撑不住,轰然塌陷,露二丈宽缺口。垣上残存守军哭号后窜。
“打得好!”徐孚远奋然击掌。
然南怀仁眉锁愈紧。千里镜中,他见异常:城堡抵抗虽烈,然似过于凌乱。守军调动无章,炮击无的,且堡内似无预备?
“不对。”他喃喃。
“大人,何不对?”
“马斯喀特乃阿曼要港,守军不当如此弱。且看——”他指堡内,“除垣上守军,堡中几不见人。那些屋舍、仓廪,皆静寂。此不类有备之塞。”
徐孚远亦觉异:“莫非守军主力不在城中?”
语未落,了望哨传来急警:“右舷!见船队!大批船队!”
南怀仁遽然回身。千里镜中,马斯喀特港东侧一隐蔽海湾,突涌出密密麻麻船只!非商船,乃战船——阿拉伯三角帆战船,数逾五十!
“中计矣!”南怀仁心下陡沉。
彼战船显早伏海湾,待大明舰队专心攻城时,自侧翼杀出。船体轻小,航速迅,正顺风扑来。虽每船仅一二位小炮,然数众,一旦被近身缠斗,后果不堪。
“传令!炮击队止攻城,转右舷,备迎敌!陆战队暂缓登陆!全舰队收阵型,备接舷战!”
令方下,又传警:“左舷!亦见船队!”
左侧自霍尔木兹方向来!二十余艘更大战船,中有五艘葡萄牙盖伦船,余为波斯桨帆船。彼显已候多时,现与阿拉伯战船成钳形攻势,欲合围大明舰队于马斯喀特港外。
“大人,我陷重围矣!”陈海声已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