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用药(1 / 1)

朱芷蘅换上了细棉布寝衣,外罩一件阿普用某种草药熏蒸过的灰色麻布长袍。她躺在厚厚的被褥中,被褥里絮的不是棉花,而是晒干的、带有清香的灯芯草。桃红和另一名精挑细选、胆大心细的嬷嬷守在门外,随时听候吩咐,但未经允许不得入内。阿普在隔壁厢房打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刘庆坚持要留在室内。阿普起初反对,认为男子阳气重,且侯爷心绪牵挂过甚,恐影响药效或夫人心境。但刘庆态度坚决:“她是我的夫人,生死关头,我岂能在外枯等?我自有定力,不会干扰。若真有不测,我也要陪在她身边。”

阿普最终默许,只要求他需静坐一隅,敛息凝神,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出声、不得靠近。

子夜将至。万籁俱寂,连滇池的波涛声似乎也遥远了。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阿普亲自捧着那个陶罐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那名通译,手里端着一碗清澈的、白天接取的无根之水。

阿普的动作异常缓慢、庄重。他先用一种刺鼻的药水净了手,然后用一柄小小的银刀,从陶罐中极其小心地剜出绿豆大小、颜色暗红近黑、在昏灯下泛着诡异光泽的一小团药膏,放入雨水碗中。药膏入水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像有生命般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极其缓慢地溶解,将清水染成一种淡淡的、不祥的褐红色,散发出的辛烈草木气息中,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更明显了。

朱芷蘅已经坐起,靠在一个特制的、包裹了厚软垫的凭几上。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对刘庆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阿普将药碗端到她面前,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道:“夫人,请。”

朱芷蘅没有犹豫,接过碗,看着碗中那颜色诡异的药液,闭了闭眼,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入口,奇寒无比,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腥气,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冰线。

碗被接走。阿普示意她重新躺下,盖好被褥。然后,他盘膝坐在榻前不远处的蒲团上,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糊,好似在吟唱着某种古老的、与天地沟通的咒文。

刘庆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人。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几乎要压过阿普的吟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朱芷蘅的身体,开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起初很轻微,像是怕冷时的寒噤。但很快,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她咬紧了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却是冰凉的汗珠。被子下的身体开始蜷缩,双手无意识地抓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

“冷……”一声极轻微、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呻吟,从她口中逸出。

刘庆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站起身来冲过去,但他死死忍住了,只是将拳头握得更紧。

阿普的吟唱声微微提高,节奏也加快了些,但他本人依旧闭目端坐,纹丝不动。

寒意如同有形的潮水,从朱芷蘅的丹田深处爆发,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不,比那更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酷寒。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咯咯”的轻响。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皮肤,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青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吸入了冰碴,刺痛肺腑。

“嗬……嗬……”她痛苦地喘息着,身体剧烈地哆嗦,厚实的被褥和身下的草垫似乎完全无法提供任何温暖,那寒意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刘庆看着她在被褥下痛苦颤抖、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看着那青白骇人的脸色,听着那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呻吟与牙关撞击声,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也要随之冻结。他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温暖她,想将她拥入怀中,想怒吼,想质问阿普这到底是什么鬼药!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一尊石像般坐在阴影里,承受着这比凌迟更痛苦的煎熬。

阿普的吟唱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灵魂的韵律。他忽然抬起手,隔空对着朱芷蘅的膻中穴和腹部,快速地虚点了几下,动作迅疾如风。

说来也怪,随着他这几下虚点,朱芷蘅颤抖的幅度似乎略微减缓了一些,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并未退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无边的寒冷是如此真实而清晰。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抛弃、孤立无援、心冷如死的天日。

时间仿佛被这酷寒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就在刘庆觉得自己也要被这寂静和寒意逼疯时,朱芷蘅的颤抖,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不是缓和,而是骤停。

她僵直地躺在那里,脸色青白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嘴唇泛着淡淡的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整个人,仿佛真的被冻僵了,连眼睫上,都凝结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的霜气。

刘庆的呼吸骤然停止,猛地站起身,就要扑过去。

“侯爷!”阿普骤然睁开眼,低喝一声“还未结束!此刻靠近,前功尽弃!”

刘庆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阿普,又看向榻上仿佛冰雕般的朱芷蘅,胸膛剧烈起伏。

阿普不再看他,重新闭目,吟唱声转为低沉悠长,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引导着什么。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刘庆觉得自己的理智之弦即将崩断的刹那,朱芷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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