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刘庆低声念着这个词,指尖桌面上轻轻敲击。鸿特晓说罔 首发目前水泥的生产,几乎全赖京西几处官窑,产量有限,仅能勉强供应京城工程及少数边防要塞。若要推广至全国,用于修路、筑城、兴修水利,乃至未来的港口、工厂建设,现有的产能简直是杯水车薪。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漾开涟漪。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那个资本淤积、躁动不安的江南。
江南的豪商巨贾,手握海量白银,却苦于土地兼并渐趋饱和,传统贸易风险增大,新兴手工业又受制于技术、市场和政策,资金难以找到安全高效的增值渠道,只能在丝、茶、盐、典当等传统领域内卷,或转而囤积居奇、放高利贷,加剧社会矛盾。
他们不缺钱,不缺经营的头脑,甚至不乏冒险精神,缺的是一个得到朝廷背书、稳定可靠、且市场前景广阔的“正经”投资方向。
水泥,不正是这样一个绝佳的标的吗?它技术相对成熟,需求近乎无限,利润可观,更重要的是,它关系国计民生,朝廷必须深度掌控。如果由朝廷出面主导,吸引民间资本入股,在各省择地设立官督商办的水泥厂
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刘庆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水泥产能问题,更是为一潭深水般的江南资本,打开一个疏导的出口,将其一部分活力引导到国家建设上来。
同时,通过“官督商办、朝廷控股、控制配方与定价”的模式,可以将核心技术和最终定价权牢牢抓在朝廷手中,避免资本无序扩张,又能借助商人的效率和资本加快推广速度。这或许,比强行在江南推行土地改革或强制迁移人口,更为巧妙,也更容易被接受。
他不再犹豫,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吸饱了浓黑的墨汁,随即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老师在上:学生远离京师,于滇南养疴,然国事萦怀,未尝一日敢忘。近观江南之势,富庶甲于天下,然资本壅塞,如江河淤滞,不疏则易溃堤。各地百废待兴,尤以道路、城防、水利为急,而建材之短,首推‘水泥’。今西山之产,仅供京师,犹且不足,遑论天下?”
“学生思之,堵不如疏。可否由工部拟具详章,奏明陛下,行‘招商设厂、官督商办’之策? 可昭告天下,尤以江南、两广为要,征募有实力、重信誉之商贾,于各省要冲之地,择一至二处,设立水泥官厂。其要如下:”
“一,配方独占: 水泥核心配方及工艺改良,由工部格物院专司,严令保密,设‘匠作大使’驻厂监制,泄者以谋逆论。”
“二,驻军护卫: 各厂由当地卫所派兵常驻,一则防盗防谍,二则弹压地方,保生产无虞。”
“三,股本构成: 朝廷以配方、地皮、部分初始资金及保息入股,占股三成,享有决策之权。商股占七成,负责建厂、经营、日常生产之事宜,按股分红。”
“四,税赋专例: 此类官督商办水泥厂,除常例商税外,其每年所售,朝廷再提三成,充作特别建设款项,用于国计民生紧要工程。”
“五,定价统销: 所产水泥之品类、规格、出厂价格,由工部会同户部,根据成本、运距、用途统一核定,各厂依令执行,不得私自涨跌,扰乱市场。销售可设官营渠道与特许商号并行。”
写到此处,刘庆笔锋稍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氤开。这封信一旦发出,或将在朝堂引发怎样的争议。“与民争利”、“败坏祖制”、“启商贾干政之端”的攻讦势必如潮水般涌来。
若不行此非常之策,则水泥推广缓不济急,江南资本依旧暗流汹涌,帝国的基础建设将因材料短缺而步履维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此举看似让利与商,实则收效有五:一可速解建材之荒,利天下工程;二可疏导江南游资,化害为利;三可增朝廷税源,补国用之不足;四可借此掌控一批新兴工场,为日后兴办他业摸索官商合作之法;五可示天下以朝廷维新务实、不拘一格之气象,吸引更多才智之士投身格物致用之学。”
“学生知此议骇俗,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江南之势,譬如蓄洪,不导必溢。水泥之需,譬如饥渴,不饮则涸。以导洪之水,解饥渴之需,或可两全。伏乞老师详加斟酌,若能于朝议中力主,或可试行于江南一两处,观其后效,再行推广。学生于滇,翘首以盼回音。”
落款:“学生刘庆,谨拜。承运九年春三月,于滇池别业。”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方用火漆封好,铃上自己的随身小印。
“来人。”
“侯爷。”亲随应声而入。
“将此信,用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务必亲手交到高阁老本人手中。沿途任何官员,不得拆看,不得延误。”
“遵命!”
亲随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下。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远去,带着这封可能搅动江南乃至整个帝国经济格局的信件,奔向万里之外的京城。
内室的窗棂外,几株晚开的山茶在春光里招展,浓绿油亮的叶片衬着碗口大的殷红花朵,颜色艳烈得几乎要灼伤人眼。午后的暖阳斜斜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也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懒洋洋地浮动着。
浓重的药味已被刻意用清雅的薰香中和了些,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每一丝空气里,无声地宣告着女主人的存在。
那阵轻微的咳嗽声,便是在这片近乎凝滞的暖意与药香中响起的。不似之前那般撕心裂肺,带着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的狠戾,更像是从肺腑深处漾出的一丝无法平复的涟漪,压抑着,短促,却一声连着一声,带着一种磨人的韧性,轻易便穿透了内室与外间相隔的珠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