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位,张慎言。东阁大学士,前礼部尚书。面容古板,坐姿笔挺如松,即使在这相对随意的机要之地,也一丝不苟。他是清流领袖,理学大家,对纲常礼法有着近乎执拗的坚守。刘庆知道,自己这两个月的“怠政”,最不满的恐怕就是这位老先生。
第四位,杨仪。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一张脸仿佛永远泡在苦水里,眼袋浮肿,眉头紧锁。这位“铁算盘”是大明财政的总管,也是每次议事中最常唉声叹气的人。此刻,他看向刘庆的眼神里,除了惯例的愁苦,更添了几分“你总算来了,快看看这烂摊子”的急切。
右侧首位,崔呈秀。刑部尚书,以干练酷烈着称。瘦削精悍,目光如鹰隼,正仔细打量着刘庆,评估这位缺席两月的统帅是否依然可靠。
再往下,是刘之凤、段兴扬、刘泽清、赵开心等人。这个阵容,比刘庆“病休”前更为庞大,也更为复杂。既有他的核心班底,也有需要倚重的能臣,有清流标杆,也有因平衡或功绩新晋的官员。它既体现了承运朝堂在“中兴”初期的求稳与包容,也暗藏了更多需要调和的分歧。
“诸公久候。”刘庆走到首席,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向众人拱手一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庆因私废公,耽搁国事两月,累诸公劳心,深感惭愧。”
“侯爷言重了。”高名衡率先开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侯爷家中有事,陛下与老夫皆能体谅。如今侯爷归来主持大局,正是社稷之福。请坐,议政要紧。”
众人齐声道:“侯爷请坐。”
刘庆不再多言,撩袍落座。紫檀木椅冰凉坚硬,却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他的目光扫过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沉声道:“诸公,虚礼免了。这两个月积压的要务,拣最紧急的,一一报来。”
高名衡对身后书吏略一示意,书吏立刻将一摞已分门别类、贴好标签的卷宗恭敬地放在刘庆面前。高名衡拿起最上面一份,面色凝重:
“侯爷,第一桩,辽东。”他展开军报,“靖北伯丁三六月初五急报,罗刹人越境筑城,掳我边民,其火器犀利,边军小挫。其后又连上三封,最新一封是八月底,言罗刹人愈加猖獗,加固城防,四出劫掠。丁伯爷已集结兵马万余,然天寒地冻,补给艰难,请旨是否出击、如何出击。此事已拖延三月有余。”
刘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扣:“丁三的军报,我看了。罗刹之事,确已刻不容缓。然如何打法,需有万全之策。王尚书、刘尚书,兵部有何见解?”
王汉与刘泽清对视一眼,王汉开口道:“回侯爷,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已议过多次。罗刹人不过数百,我军兵力占优。所虑者三:其一,罗刹火器,据报其铳炮胜于我;其二,北地苦寒,我军不耐久战,补给线漫长;其三,当地索伦、达斡尔等部态度摇摆。兵部议定方略:宜速战,宜用奇。可命丁三,先遣使联络北地各部,许以利诱,断罗刹耳目;再选精兵轻装突袭,焚其粮草,毁其工事,乱其军心;最后大军压上,清扫残敌,并择要地筑堡屯兵,永绝后患。唯需大量棉衣、火药、粮草支撑。”
刘庆看向杨仪:“杨阁老,户部能支应多少?”
杨仪立刻苦着脸道:“侯爷明鉴,难,难啊!今夏数省遭灾,赈济已耗去大半存银。辽东此战,按兵部所请,至少需银五十万两,棉衣五万套,火药十万斤,粮草二十万石。太仓现存银不足八十万两,各处都伸手,河工要八十万,西南要三十万,京营饷银还欠着,秋粮又未收齐”他掰着手指,越说脸越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徐石麒忍不住插话:“杨阁老,黄河开封段堤防岌岌可危,一旦溃决,中原糜烂,损失何止百万?河工款项,一两也省不得!”
“徐总宪!太仓就这点银子,给了河工,辽东将士就要挨冻受饿!给了辽东,黄河决口谁负责?”杨仪提高声音。
“好了。”刘庆出声制止,额角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辽东关乎北疆安宁,必须打,而且要打赢。杨阁老,太仓现存银,先拨三十万两给辽东,棉衣、火药、粮草按兵部所请半数,即刻起运。不足部分,令丁三就地筹措部分,或向朝鲜暂借,朝廷日后抵偿。另,以明年两淮、长芦盐税为抵押,向京城银号借八十万两,利息可略高,还款期两年。此事,杨阁老亲自去办,要快!”
杨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刘庆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咽了回去,拱手道:“下官尽力而为。”
“第二桩,东瀛。”高名衡拿起下一份,“靖海侯郑森密报,东瀛三方势力纠缠,西夷暗中搅局。郑侯请旨方略。另,荷兰东印度公司舰只频现琉球、小琉球,似有异动。”
这次未等刘庆询问,段兴扬作为礼部尚书,率先开口,语气谨慎:“侯爷,东瀛虽小,亦属外藩。依礼,我天朝当持重,不可轻易介入其内乱,以免损及上国威严。况其国内纷争,正可使其无力外顾,于我海疆安宁有利。”
王汉却摇头:“段尚书所言虽是正理,然东瀛乱局,亦有机可乘。郑侯爷‘驱虎吞狼’之策甚妙,可令其继续施行。对清孽,明支暗限;对京都,虚与委蛇;对南风诸藩,暗中扶持。总之,令其保持分裂衰弱,仰我鼻息。至于荷兰人,狼子野心,当令郑森严加防范,若敢挑衅,坚决回击,但规模需控,勿启大战。”
张慎言皱眉:“王阁老此策,未免有失王道堂堂正正之风,近乎权术诡道。”
“张公,”王汉声音沉了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东瀛若统一强盛,必为我海疆大患。如今其内乱,正是天赐良机,以最小代价,控扼此战略要地。若拘泥于虚礼,坐失良机,将来必噬脐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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