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我们是否”副将试探地问。
“不急。”郑森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京都朝廷如今是病急乱投医。德川幕府虽亡,但两百余年统治,武士阶层树大根深。那些公卿想借我们的力重新掌权,却又怕我们尾大不掉。这‘一成’银矿,听着诱人,能不能拿到手,拿到手了能不能运出来,都是问题。更别说,我们若真帮他们扫清了九州和‘南风’藩,他们没了掣肘,转头就会想办法对付我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
副将凛然:“侯爷明鉴。那九州那边?”
“九州那些‘清孽’,不过是丧家之犬,也真正是负了侯爷之心,居然成不了气候。不过听闻他们目前在与西夷接触。”
郑森眼中寒光一闪,“这些西夷,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想在日本维持一个分裂、混乱的局面,好让他们左右逢源,独占贸易之利。”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势不如人,则借势;力不如人,则借力。如今在东瀛,我们水师虽强,但陆上根基太浅。清孽想借我们的力,‘南风’诸藩也想借我们的势,西夷想搅混水。”郑森的手指在地图上“鹿儿岛”(岛津氏领地)和“荻城”(毛利氏领地)上点了点,“让他们互相借,互相斗。”
“少帅的意思是”
“回复清孽,就说剿灭京都乃天朝分内之事,但我军跨海远征,耗费巨大,至于‘南风’诸藩,可告诫他们安分守己,朝廷自有考量。”郑森条理清晰地说道,“同时,派人秘密接触岛津家和毛利家,告诉他们,朝廷欣赏他们‘恭顺’之心,若他们能自行扫清领地内的京都残部,并在未来朝廷用兵时提供便利,朝廷不吝封赏,甚至可以支持他们取代某些不听话的大名。”
副将眼睛一亮:“此乃二虎竞食、驱狼吞虎之策!”
“还有,”郑森补充道,“让在长崎的商馆,加大收购硫磺、铜料、硝石的数量,特别是硝石,有多少要多少。再派人去接触那些为西夷工作的日本工匠,特别是懂火器、造船的,许以重利,挖过来。另外,搜集所有关于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在远东活动的情报,特别是他们的动向。”
“是!末将明白!”
副将领命而去。郑森重新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海面。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陆地,朝廷,侯爷。
郑森轻轻叹了口气。东瀛这盘棋,越来越复杂,牵扯的势力越来越多。他需要来自中枢的明确指示和全力支持。侯爷应该已经看到他的密报了。只是不知,侯爷会如何决断?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开始写另一份密报。除了东瀛局势,他还要详细汇报荷兰人的异动,以及他在琉球、小琉球等地了解到的一些关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他父亲的最新情报。这个世界,正在以超乎许多人想象的速度连接在一起,而大明,不能再闭目塞听。
西南,云南,沅江府城外,明军大营。
夜色笼罩着连绵的营帐,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草药味。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云南巡抚杨畏知为文官出身,但知兵事的干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一份刚送来的战报,脸色阴沉。
“又折了三百多人加上之前染瘴病倒的,沅江这鬼地方,已经吞了我近两千将士了!”杨畏知声音嘶哑,“那嵩这个老狐狸,仗着山高林密,洞险寨固,跟咱们捉迷藏!正面强攻,伤亡惨重;围困封锁,这深山老林,他囤的粮食够吃三年!咱们的粮道却屡遭骚扰,民夫死伤累累!”
帐下几位将领和文官幕僚皆面色凝重。一位参将抱拳道:“抚台大人,末将愿再率一营精兵,夜袭其老寨后山小道!上次探子回报,那里防卫似乎稍疏”
“稍疏?”杨畏知冷笑,“焉知不是那老贼的诱敌之计?上次李游击就是信了‘防卫稍疏’,带人摸上去,结果中了埋伏,尸骨无存!”
他摆摆手,“硬拼不是办法。朝廷的旨意是‘剿抚并用,以抚为主’。咱们在这里损兵折将,耗费钱粮,就算最后攻破村寨,杀了那嵩,其他土司怎么看?只会更加离心,逼得他们抱团死抗!”
“那抚台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已上奏朝廷,详陈滇地改流之难,请求暂缓武力,转以政治手段,分化瓦解,徐徐图之。”杨畏知叹了口气,“只是不知朝廷诸公,是否能体谅边臣之苦,是否能等得起这‘徐徐’二字。如今朝廷各处都要用钱,咱们在这里每多耗一天,都是巨大的负担。更别说”
他压低了声音,“黔国公沐天波虽然归顺,但沐府在滇势力盘根错节,对‘改土归流’本就阳奉阴违。若咱们在沅江陷得太深,久拖不决,难保沐府和其他观望的土司不会起别样心思。”
帐内一片沉默。西南的崇山峻岭,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朝廷的兵力和财力,却迟迟不见成效。这种无形的消耗,有时比一场大战的失败更让人绝望。
“报——!”一名信使浑身泥泞,匆匆闯入大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信件,“京师,八百里加急!平虏侯钧令!”
杨畏知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快步上前接过信件,验看火漆无误,急忙拆开。他快速浏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良久,他放下信件,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困惑的神情。
“抚台大人,侯爷有何钧旨?”众人急切问道。
杨畏知将信递给身旁的幕僚,示意他念出来。幕僚清了清嗓子,念道:“云南巡抚并沅江前线诸将知悉:沅江之事,已知。改土归流,国之方略,然滇地情势特殊,不可骤行。着即暂停大规模军事进剿,转以封锁、围困为主。多遣干员,携朝廷恩旨、钱帛,深入各土司部落,宣谕教化,分化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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