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所内,气氛十分压抑,十分沉重。
烛火在堆满图纸的桌上摇曳,照着数不清的卷宗。那是整个紫禁城工程的物料清单,从横梁尺寸到地砖来源,密密麻麻,数量极多。
自从在西山采石场,张默从两个死去的工部小吏身上,拼接出偷梁换柱的阴谋后,整个调查方向就彻底扭转了。
但新的方向,也带来了新的困境。
方向明确了,可路在哪里?
沈炼在屋里来回踱步,腰间的绣春刀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碰到桌角,发出闷响。
“这么查下去不行!”他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笔杆跳了起来,“整个皇宫几十万根木料,几百万块砖石,我们三个人,就算不吃不喝查到明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筠坐在一旁,脸上满是疲惫。她的情报网已经全力运转,将所有能接触到建材的工匠和官吏都梳理了一遍,但收效甚微。
“偷梁换柱,必然发生在运输和入库的环节。可这两个环节经手的人太多了,层层盘剥,处处油水,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正常的贪腐,哪些是他们的布置。”苏筠的声音透著无力感。
他们现在明知问题出在哪,却找不到具体的人和物。
这种有方向却找不到线索的困境,比完全没有线索时更折磨人。
张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幅巨大的紫禁城总图前。他的目光扫过代表着一座座宫殿的墨线,飞速思索。
公输奇的计划,一定有核心。
只要是核心,就一定有破绽。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指挥所的门帘被猛地撞开。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校尉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因为太过急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唇都在哆嗦。
“大大人们!不好了!”
沈炼不耐烦的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邪门!”校尉喘著粗气,指著西边的方向,“西华门内,金水河里有有浮尸!”
沈炼的火气上来了:“溺水?这种事报顺天府!我们现在哪有空管这些闲事!”
“不是普通的溺水!”校尉的脸上浮现出恐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大人,那具尸体他他在笑!”
笑?
指挥所内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沈炼和苏筠脸上的烦躁褪去,换上了一副惊讶和疑惑的神情。
张默缓缓的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名校尉的脸上。
月夜,紫禁城,金水河畔。
当张默三人赶到时,这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巡夜太监和侍卫。火把的光芒将河畔照得通明,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那惊恐不安的表情。
几个负责打捞的太监,用长长的竹篙,费力的将那具已经在水中泡得发白的尸体拖到岸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华贵的丝绸长袍,即便被水浸透,也看得出料子很精致。
正是近期因受邀来京,为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庆典谱曲而出名的江南第一乐师,齐远。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他的衣袍上,而是都聚集在他的脸上。
齐远的脸上,凝固著一个夸张又吓人的笑容。
他的嘴角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向两侧咧开,几乎要裂到耳根。双眼圆睁,瞳孔放大,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高兴的事,正无声的对着这个世界狂笑。
这张笑脸,在冰冷的河水和摇曳的火光映衬下,显得非常诡异,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呕”
一个年轻的太监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旁扶著柳树,剧烈的干呕起来。
苏筠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沈炼则紧紧握住了刀柄,神色凝重。
兑为泽,其情为悦,为笑。
公输奇那张扬的脸,仿佛就浮现在这张诡异的笑脸之上。他用最直接、最恐怖的方式,完成了对兑卦的献祭。
“都让开!李侍郎到了!”
一阵呵斥声传来,人群分开,工部侍郎李仕安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具尸体,尤其是那张诡异的笑脸,面露嫌恶与惊恐。
“怎么回事?”他捂著鼻子,沉声问道。
一名管事太监连忙上前,点头哈腰的回话:“回侍郎大人,是巡夜时发现的。看样子,像是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李仕安的目光扫过死者华贵的衣着,又看了一眼周围,立刻做出了判断。
“哼,什么失足落水!”他哼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这齐远我听说过,恃才傲物,风流成性,在江南就欠下不少风流债!到了这里也不知收敛,我看,八成是仇杀或情杀,被人寻了仇,抛尸在这里!”
这番推论听起来合情合理。
苏筠派出去的人也很快带回了初步的情报,证实了齐远近期确实与几位同僚发生过激烈争执,甚至还与某位宫中贵人关系暧昧,树敌颇多。
一切,都指向仇杀案或情杀案。
李仕安的目的很明确,尽快将此事定性,然后扔给顺天府去查,不能闹大,影响到自己的仕途。
“沈百户,”他转向沈炼,用命令的口吻说,“此案与营造工程无关,我看,就移交顺天府处理吧。你们还是将精力放在偷梁换柱那等大事上,莫要被这种小案子分了心。”
他说得句句在理。
就连沈炼也觉得,这或许就是公输奇的又一个诡计,故意弄出一个看似与八卦相关的案子,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从而延误对核心阴谋的追查。
“张默,我们走吧,”沈炼低声催促道,“这应该只是个巧合,或者是公输奇故意布下的迷魂阵,不能上他的当。正事要紧。”
所有人都准备将此事当作一个插曲,翻篇过去。
然而,张默却像没有听见任何人的话。
他从到了现场开始,就一直蹲在尸体旁,一言不发,死死盯着那张诡异的笑脸。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肌肉被外力强行扭曲到极限后,才产生的痉挛。
是一种痛苦的、无声的呐喊。
听到沈炼的话,张默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一脸不耐烦的李仕安,扫过那些准备收队的太监和侍卫,最后落回到沈炼和苏筠困惑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清冷的夜色中,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并非是巧合,也不是公输奇为了扰乱办案方向所布的迷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