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祸？
这两个字，像两颗凭空炸开的响雷，把在场所有人都震得晕头转向。
尤其是那位工部主事，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开什么玩笑？
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这高达几十丈、绵延上百步的土石废墟，你说这是人干的？
哪个人有这种本事？
神仙吗？
“张张大人”主事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您您是不是看错了？这这怎么可能是人祸”
沈炼和苏筠同样满脸困惑，他们虽然相信张默的判断力，但眼前的事实实在太过挑战人的常识。
“整齐？”沈炼皱着眉，顺着张默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只有嶙峋的乱石和翻滚的泥土，一片混乱，“张兄，恕我眼拙，这哪里整齐了？”
张默没有急着解释，反而反问了一个问题：“主事大人，你是工部的，想必对采石场很熟悉。我问你，如果是正常的雨水浸润，山体从内部垮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主事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凭借专业知识，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从最不稳固的一点开始崩解，然后土石会向四周滑落，形成一个一个类似圆锥的形状。山脚下的波及范围，应该是个扇形。”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根本不是扇形。
张默嘲讽地笑了笑。
“没错，扇形。可你再看眼前。”
他伸出两只手，像拿着一把无形的尺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塌方区域的两个侧面，虽然犬牙交错，但整体上，几乎是两条垂直于山脚的直线。这根本不像是自然滑坡，倒更像是有人提前规划好了范围，然后用一把看不见的巨刀，从山上精准地切下了一块长方形的‘豆腐’。”
这番比喻，让所有人背脊一凉。
被张默这么一说，那看似混乱的塌方边界，竟真的透出一种诡异的、人为规划过的工整感。
沈炼和苏筠顺着他的比划再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了惊疑。
“走，我带你们去看那把‘刀’的刀口。”
张默说完，不再理会已经呆若木鸡的工部主事，转身朝着他之前停留的那片、远离塌方区的山壁走去。
沈炼和苏筠立刻跟上，心头狂跳。
他们再次来到了那丛被压过的灌木旁。
张默指著山壁半腰处，几处被杂草和藤蔓掩盖得极好的地方。
“你们看那里。”
两人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些颜色比周围略深的土块，像是雨后留下的正常泥斑。
“那是什么？”苏筠问道。
“炮眼。”张默吐出两个字。
“炮眼？”沈炼更加不解，“采石场用火药开山，有炮眼不奇怪。可这里并非作业区，而且离塌方处那么远，在这里凿炮眼做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正常的山壁，即便有缝隙，也该是岩石本身的天然裂隙。而这些，更像是”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更像是人工开凿后，又被刻意用新土回填过的痕迹。”
“沈兄，麻烦你，用内力把那个最高的炮眼挖开。”张默指向离地约一丈高的一处。
沈炼虽然满腹狐疑，但看到张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决定相信他。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拔地而起，右手并指成掌，带着一股刚猛的劲风，狠狠拍在那处被标记的泥斑上！
“砰！”
泥土飞溅。
一掌下去，一个碗口大的洞口出现在山壁上。
沈炼落在地上，朝洞里看去，眉头皱得更深了。
里面还是土。
他不信邪，再次跃起，双掌连环拍出。
“砰！砰！砰！”
泥土簌簌落下，洞口被迅速挖深。
挖了足足有三尺深，预想中坚硬的岩石层始终没有出现。
突然，沈炼的手掌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不是岩石的坚硬，也不是泥土的厚实，而是一种异常松软、黏腻，如同踩进了沼泽烂泥里的感觉。
“这是”
沈炼脸色一变，手臂发力，五指成爪，猛地向里一掏，再狠狠一扯！
哗啦一声。
一大块烂泥被他从洞里带了出来，一同被带出的，还有一个黑乎乎、早已腐烂不堪的东西。
那东西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油腻味的怪味。
苏筠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块巨大的油布残片，虽然已经腐烂，但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形状和质地。
正是用来制作大容量水囊的材料！
看到这块油布残片的那一刻，张默脑中的所有线索，终于豁然贯通。
他知道公输奇是怎么做到的了。
他看着因震惊而说不出话的沈炼和苏筠，开始了他那标志性的、冷静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现场讲学”。
“公输奇没有使用任何火药。”
“他用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也最可怕的力量——水，和时间。”
张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滴冰水，滴入众人的心里。
“我猜，早在几个月，甚至一年之前，公输奇就来了这里。他像一个最顶尖的矿工，精准地找到了这片山壁内部，几个最关键的承重结构点。”
“然后，他挖了不止一个这样的深洞，在里面预先埋设了这种装满了水的大型油布水囊。每一个水囊上，都有一个用特殊药草或者工艺处理过的、极其微小的渗漏口。”
沈炼和苏筠屏住了呼吸，他们仿佛能看到那个鬼魅般的身影，如同一只耐心的蜘蛛，在黑暗的山体中，布下他那致命的网。
“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水珠，一滴，一滴地渗出，精准地、持续不断地软化著那些支撑著整片山崖的、最关键的承重土层。”
“这是一个‘水滴石穿’式的谋杀。我们脚下这座山的山体内部，早已被他侵蚀得千疮百孔，脆弱不堪。”
“它就像一个身患绝症的巨人，一直在苦苦支撑，等待着最后一根稻草。”
张默的目光扫过刚刚停雨、依旧阴沉的天际，雨丝已经停歇。
“而这场连绵数日的大雨，就是公输奇算准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个完美的、能让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的‘不在场证明’！”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沈炼和苏筠的心中无比震撼。
“他根本不需要在现场，他只需要算准雨季，算准土壤的饱和极限。”
“时候一到，这座山，会自己替他完成杀人。”
张默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巨大的、代表着天威的废墟，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他没有号令山川的鬼神之力。”
“他只是刺杀了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