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夜。
寒意刺骨。
张默攥著那卷圣旨,在灯下站了一夜。
他脑子很乱。
朱瞻基的嘱托,听雨楼的密约,沈炼的新生,苏筠的野心。
所有事都搅成了一锅粥。
天眼,听风,执刃。
这个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还没唱戏,就被皇帝朱棣一把掐住了喉咙。
名字本身就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他还以为自己能操盘。
现在才懂了。
他和朱瞻基,甚至那位汉王,都只是皇帝棋盘上的子。
所有计划都被这道圣旨砸的粉碎。
然后被强行拧上了一条新路。
去北平。
皇帝给他指了唯一的方向。
天色蒙蒙亮。
张默走出房门,径直去了听雨楼。
苏筠和沈炼早就在等。
看得出,两人也都没睡。
沈炼伤势好了些,但眉宇间全是疲惫。
苏筠眼下发青,精神头却好得出奇,眼神锐利。
“出事了?”
苏筠直接问,她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张默没说话,只是把那卷明黄色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沈炼和苏筠的目光,同时钉在那卷轴上。
盘龙的纹样,明黄的丝绸。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筠的呼吸乱了节奏。
沈炼眼神里的锐利有了裂痕。
“这是”
沈炼的声音有些干。
“皇帝的密旨。”
张默慢慢的说。
房间里死一样寂静。
苏筠伸出手,指尖发著抖,却没敢碰那卷轴。
她清楚这东西代表着什么。
那位远在北平的帝王,他的眼睛,早就落在了金陵。
落在了这座小小的听雨楼。
落在了他们三个人身上。
张默把圣旨的内容,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
“三日之内,赶赴北平。”
“以寻药方士的名义,秘密查访三千营。”
听完,苏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身子一软,跌坐回椅中,端起茶杯想喝口水。
手却抖的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他他什么都知道。”
苏筠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她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和布局,在那位皇帝眼里,恐怕就是个笑话。
沈炼却更直接。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对着圣旨低下了头。
“臣,领旨。”
这是锦衣卫的本能,皇命就是天。
张默看着他们的反应,没有出声。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圣旨给了三天,必须马上动。”
苏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愧是听雨楼的主人,几个呼吸间,眼里的慌乱就压了下去,变得决绝。
“三天太紧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
“我清盘江南的产业,最快也要十天。人手和情报网的转移,更要时间。”
沈炼也站起身,低声道。
“大人,我大伤初愈,内力没恢复,长途跋涉,怕是会拖累行程。”
问题很现实。
张默只是摇头。
“没有时间了。”
他看着苏筠。
“你的产业,三天能卖多少算多少。别管价钱,我们要的是钱和人,不是铺子和盐场。”
他又转向沈炼。
“你的伤,路上我会想办法。这次去北平,敌人可能不是靠内力能解决的。我要你的眼睛,你的刀,更要你那颗以经死过一次的心。”
张默的话,像一盆冰水。
两人瞬间清醒。
苏筠眼里的不舍一闪而过,很快就变成了狠厉。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动铜铃。
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在门外。
“传我最高等级指令。”
苏筠的声音冷的像冰。
“扬州盐场,松江布行,城南米铺,所有产业,三天之内,不计代价,全部出手!半价也卖!”
黑影的身子明显震了下。
“楼主,这”
“执行命令!”
苏筠厉声喝道。
“所有资金,换成金票。所有甲级暗线,放弃任务,立刻向北平集结!信鸽传书,三日之内,我要北平锦衣卫千户的所有资料!”
“是!”
黑影不敢再问,身影一闪,消失无踪。
下完令,苏筠脱力般靠在了门框上。
沈炼看着张默,眼神里再没半分犹豫。
“大人说的对。”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光在晨光中很冷。
“那个需要靠内力疗伤的沈炼,已经死了。这把新刀,正需要一场风雪来开锋。”
提刑司铁三角,在皇帝的重压下,第一次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
两天后,金陵城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商队中,驶出城去。
车里,张默一身青布道袍,扮作云游方士。
苏筠换下红裙,穿着素雅襦裙,扮作女眷。
沈炼一身短打劲装,坐在车夫的位置,警惕的看着四周。
车马出城,一路向北。
江南的景致在身后远去。
官道两旁越来越荒凉,风刮在脸上生疼。
半个月后。
马车碾过铺着薄冰的卢沟桥。
地平线上,一座巨城的轮廓探出头来。
北平。
大明的第二都城,未来的帝国中心。
车还没靠近城墙,人声,夯土声,巨木撞击的闷响,混成一股滔天噪音,远远传来。
马车被迫停下。
前方的官道,被一个望不到头的巨大工地截断了。
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军户 民夫 工匠 囚犯,混在一起,是片混乱的人潮。
无数帐篷和窝棚密密麻麻,从皇城脚下蔓延到远处的山脚。
工地上到处是巨大的吊臂和高耸的脚手架。
张默掀开车帘,望向那片工地,瞳孔猛的一缩。
他没被这宏大的力量震撼。
一股寒气从脊梁骨蹿起。
几十上百万人,像无数沙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压混合,塑造成一座新城的血肉。
在这里,死一个人,连朵浪花都翻不起来。
“好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张默放下车帘,声音压得很低,冷的掉渣。
“烛龙选这儿,不是没道理。他就像一条毒蛇,盘在这片最乱最脏的泥潭深处,等著致命一击。”
沈炼出示了锦衣卫的腰牌,驿站官员立刻派兵为他们开路。
马车缓缓驶入工地外围。
张默透过车窗,看到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
眼神大多麻木,麻木下又藏着对未来的期盼。
他听到了天南地北的口音,山东的,山西的,河南的。
甚至还有些金发碧眼的色目人。
空气里,全是汗水 尘土 石灰 桐油和劣质饭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太大了。”
苏筠低声说。
她见惯了金陵的繁华,但那种繁华跟眼前这股力量比,显得那么精致,那么脆弱。
沈炼神色凝重。
他是军人出身,可眼前的景象,比任何一场大战都更宏伟,也更混乱。
张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在这座日夜不息的“活城”里,每个人都微不足道。
在这里找人查事,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们的敌人烛龙,就藏在这片混乱的深处。
任何罪恶都很容易被掩盖。
马车艰难的穿行在人流中,朝着远处高大的北平城门,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