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雨停了。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
乌云散开几道口子，月光从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刚被雨水冲过的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层冷光。
听雨楼，顶层雅间。
窗户大开着，晚风吹动薄纱帘，把沁水河那股潮湿的水汽送了进来，也带来了远处画舫隐约的丝竹声。
桌上备好了一席酒宴，菜都是江南名厨用上好的食材做的。小炉上温著的女儿红，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这本该是一场庆功宴。
但桌边，只坐着两个人。
苏筠换了身石榴红的软缎长裙，烛光下衬得她皮肤更白，眉眼如画。她亲自给张默面前的白玉酒杯斟满酒，红唇边带着一丝微笑。
“张大人，这一杯，我该敬你。”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要不是你，我可见识不了这么一场大戏。”
张默没有动。
他没看桌上的菜，只端著一杯凉透了的清茶，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时隐时现的残月，目光深沉。
“庆功？”他淡淡的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苏楼主觉得，我们赢了吗？”
苏筠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神情变得严肃。
“鬼工伏法，青云观的案子在明面上，算是了结了。”她放下酒杯，轻声说，“至于背后的势力，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么？”
“应对的法子？”张默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锐利，“一个只在口头上的提刑司，一个只有三个人的草台班子，要去对抗一个可能已经渗透了王朝核心禁军的庞大组织。苏楼主，你的心可真大。”
他这话很不客气，浇熄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庆祝的气氛。
苏筠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凶险。求书帮 醉芯章结哽新筷她执掌听雨楼多年，很懂得审时度势。按照她以往的行事准则，在查明鬼工与三千卫有关联时，就该立刻抽身，躲得越远越好。
这已经涉及朝堂争斗，足以将任何人碾的粉身碎骨。
可是，她没有。
在东宫别院那间书房里，当太子殿下拿出那份空白令旨，当张默平静的说出“此事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做”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的，选择了留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他身处风波中心，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吓人的冷静和想要查明真相的决心。
这个男人让她感觉，像是找到了一个值得全力一搏的对手，这让他很兴奋。
这种劲头，让她陌生，又让她忍不住被吸引。
苏筠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酒杯，这次没再劝酒，而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她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张默，我苏筠虽然是个女人，但也懂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的道理。”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从我答应帮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站到了殿下这边。现在是成是败，都由不得我选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恢复了听雨楼主的敏锐。
“况且，这笔生意，也未必就一定会亏本。”
“哦？”张默眉毛一挑。
“殿下虽然年轻，却是圣上钦点的储君，未来大明的天下终究是他的。我们现在出手相助，这份情谊，比任何金银都贵重。”苏筠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想的很清楚，“至于烛龙，它再大，也终究是藏在暗处的东西。只要我们够小心，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她看着张默，缓缓的说：“张默，你缺的是刀，是盾，是能将你的想法变成现实的手脚。而这些，我恰好都有。墈书君 芜错内容”
“听雨楼在江南经营多年，我的情报网，可以做你的眼睛和耳朵。我积累的财富，能成为你的后盾。我培养的人手，虽然比不上锦衣卫，但做些暗地里的脏活，很可靠。”
“你负责思考，我负责执行。这合作，怎么算都不亏。”
张默静静的听着，这是他第一次从生意的角度，来审视他们要做的事。
他不得不承认，苏筠说的对。
他有脑子，但没有人。他能看穿真相，却没法将真相变成扳倒敌人的武器。而苏筠和她的听雨楼，正好补上了他最大的短板。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的敲响。
“楼主，沈百户到了。”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沈炼大步的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身干净的飞鱼服，但脸上带着疲惫，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秦淮河一战后，他处理了大量收尾的工作。
“见过大人，见过苏楼主。”沈炼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动作依旧标准，但中气似乎有些不足。
“坐。”张默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沈炼坐下，苏筠马上给他倒了一杯温酒。
“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张默问道。
“妥了。”沈炼点点头，沉声说，“鬼工的尸体交给了锦衣卫南镇抚司，对外说是抓悍匪时他畏罪自杀了。青云观的案子也定性为江湖仇杀，卷宗今晚就封存，没人会再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卑职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处理干净了鬼工尸体上所有关于烛龙的痕迹。南镇抚司的人，什么也查不出来。”
做得滴水不漏。
张默赞许的点点头。
这就是沈炼的价值。他熟悉官府和锦衣卫内部的所有流程，知道如何用最合规的外衣，去掩盖最核心的秘密。
“辛苦了。”张默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对着沈炼示意了一下，“喝杯酒，暖暖身子。”
沈炼端起酒杯，只在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
“大人，卑职有些不胜酒力。”他低声说，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张默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他发现沈炼的呼吸比平时急促，额头上也隐约有汗渗出。
“受伤了？”
“没有。”沈炼立刻摇头，“只是有些脱力罢了。”
张默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鬼工的手段诡异，不得不防。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在座的三个人，身份不同，心思也各不相同。
他们因一桩命案走到一起，又因一个更大的阴谋被强行捆绑。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三知道提刑司存在的人。
他们是同盟，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既然人都到齐了。”
张默放下茶杯，目光从苏筠和沈炼的脸上一一扫过，神情变得严肃。
“那我们就说点正事。”
“从今天起，没有张大人，没有苏楼主，也没有沈百户。在提刑司内部，我们只有三个代号。”
他指著自己：“我是天眼，负责看清全局，制定计划。”
接着他指向苏筠：“你是听风，负责搜集情报和调度资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炼身上：“而你，是执刃，负责行动，清除障碍。”
天眼、听风、执刃。
一个大脑，一双耳目，一把利剑。
一个精简而致命的组织架构，就这么定了下来。
苏筠和沈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他们没想到，张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个草创的机构规划的如此清晰。
“我没有意见。”苏筠率先开口，眼中放光。这种明确的分工，正是她最欣赏的行事风格。
“属下，遵命！”沈炼也立刻抱拳应道，眼神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战意。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保护皇太孙的盾牌。从今天起，他将是天眼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利刃！
“好。”
张默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两样东西。
一方是皇太孙的金牌，一方是那枚刻着五军二字的玄铁火兽符。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的放在了桌子中央。
“这是我们的开始。”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金牌，是殿下赐予我们的权力。而这枚令牌，就是我们反击的第一步。”
“我的计划是，马上出发去北京。南京这边已经惊动了对方，留在这儿就是任人宰割。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去他们的老巢，把那头老虎给我揪出来！”
“去北京？”苏筠和沈炼同时一惊。
“没错。”张默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吓人的冷静，“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敢直接杀到他们的老巢去！”
张默的话音落下，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
苏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劲儿。
“我听雨楼在北京也有分号，虽然比不上江南，但安身落脚、传递消息，绝无问题！”她斩钉截铁的说。
沈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张默猛的一抱拳，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愿为天眼开路，誓死护卫周全！”
张默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