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云寺的偏殿被临时充作了公堂。气氛凝重，衙役们持棍肃立，慧明监院和几个主要僧侣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狄仁杰端坐正中，李婧云按剑立于其侧，目光如炬，扫视著在场每一个人。
去寻知客僧慧净的衙役很快回来复命，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大人，慧净师父不见了。寺内寻遍，皆无踪影。”
“不见了？”狄仁杰眉峰一挑，“何时不见的？”
“据其他僧人说，法会混乱之初还见过他，待我等前去寻找时，人已不在。”
畏罪潜逃？狄仁杰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这慧净的消失，无疑加重了他的嫌疑。但此刻，追查一个失踪的僧人并非当务之急，厘清赵十二的死因才是关键。
“老陈，”他转向仵作，“尸格可曾完备？”
老陈上前一步，手中捧著初步验尸记录：“回大人，初步查验已毕。死者赵十二，确系生前遭受剧烈灼烫，伤主要集中在口腔、咽喉及上呼吸道。但其致命之因，并非灼伤本身。”
“哦？”狄仁杰身体微微前倾，“详细道来。”
“小人剖开死者喉部细查，发现其气管、支气管内壁，除灼伤外，还附着有少量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与香灰迥异。”老陈从随身携带的木箱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少许粉末，“此物气味微辛，略带腥甜。小人以银针试探，无毒反应，但凭经验判断，疑似曼陀罗花粉研磨而成的细粉。”
“曼陀罗？”狄仁杰眼神一凛。此物有迷幻、麻醉之效，用量稍重便可致人昏迷，甚至窒息身亡。
“正是。小人推断，死者应是先吸入或吞入了大量曼陀罗粉末，导致喉头麻痹、呼吸受阻，瞬间失去挣扎呼救之力。随后，极热之物——很可能就是那滚烫的香灰——被灌入或吸入，造成严重灼伤，加速其死亡。外表看似七窍流血，实则是麻痹窒息与热灼共同所致。”
“先迷后灌”狄仁杰缓缓重复著这四个字，脑海中的脉络逐渐清晰。如此一来，众目睽睽之下赵十二为何没有剧烈挣扎，便解释得通了。凶手先用曼陀罗粉令其丧失反抗能力，再施以致命一击。
“曼陀罗粉从何而来？混在香中，还是”狄仁杰追问。
此时，一直安静站在狄仁杰身后阴影处的一个年轻书吏走上前来。他名叫阿元，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他手中捧著一个更大的油纸包，里面是从广场香炉底部刮取来的香灰。
“大人，”阿元的声音清晰平稳，“属下查验了香炉各层的香灰。表层灰烬并无异常，但贴近炉底处，尤其是正对赵十二跪拜方位的那一小片区域，刮出的灰烬颜色略深，质地也更细腻粘稠。属下在其中，同样发现了微量曼陀罗粉末的残留。”
阿元将油纸包呈上，又补充道：“而且，这部分香灰的温度，似乎比表层灰烬下降得慢些，虽已冷却，但触之感与其他处略有不同。”
狄仁杰伸手捻起一点炉底灰，指尖摩挲，果然感觉更为滑腻，仔细闻嗅，除了檀香燃烧后的余味，确实隐约有一丝老陈所说的辛甜气。
“炉底曼陀罗”狄仁杰沉吟著，“若是混在香中燃烧，曼陀罗遇火，气味应更为浓烈刺鼻，且弥漫开来，不可能只针对赵十二一人生效。”
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除非这曼陀罗粉，并非随香焚化，而是在香将燃尽时，或通过某种方式，被直接、大量地送到了赵十二的口鼻之处！”
结合老陈验得喉部有曼陀罗粉末，以及口腔内严重的灼伤，一个骇人的作案手法雏形，渐渐在狄仁杰脑中浮现。
凶手利用了焚香拜佛这个看似寻常的仪式。先在香炉底部做了手脚，藏匿了混合有曼陀罗粉的毒灰。当赵十二跪拜叩首，身体前倾，口鼻靠近香炉下方的特定区域时，机关触发，毒灰（可能包含曼陀罗粉和预先加热过的香灰）被猛地喷射或倾倒而出，直灌其口鼻。曼陀罗粉先使其麻痹窒息，热灰随后造成严重灼伤，内外交攻，瞬间毙命。
这便能解释为何只有赵十二中招，为何他口中满是香灰且有灼伤，为何他未能挣扎呼救。
“好一个‘迷香暗度’！”狄仁杰心中暗凛。凶手对仪式流程、对赵十二的跪拜习惯极其熟悉，并且巧妙地将杀人机关隐藏在日常焚香的器具之中。
“阿元，”狄仁杰下令，“带人仔细检查那尊香炉，特别是底部和内部结构，看看有无夹层、机关、暗格！任何细微的痕迹都不要放过！”
“是！”阿元领命，立刻带着几名精干衙役去了。
狄仁杰又看向老陈：“老陈，那‘往生散’是何物？你方才提及，与寺内药僧有关？”
老陈回道：“回大人，‘往生散’是寺内药僧炼制的一种方剂，名义上是助重病缠身、痛苦不堪的信徒安然往生，成分多为镇静安神之物。但其中是否含有曼陀罗，小人需查验过方能确定。”
“立刻去查！”狄仁杰语气坚决，“所有药僧，所有炼制好的、正在炼制的药材，一一核对！”
命令一道道发出，偏殿内人影穿梭，气氛紧张。李婧云走到狄仁杰身边，低声道：“夫君，若真是机关，那蒲团”
“不错，”狄仁杰点头，“蒲团是关键。跪拜触发，机关联动。婧云，你亲自去查那个蒲团，拆开它，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李婧云眼中精光一闪，抱拳应诺，转身便走。她的脚步轻盈却坚定，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敏锐。
狄仁杰独自坐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香炉、蒲团、曼陀罗、毒灰、消失的知客僧、泣血的佛像线索纷乱，却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凶手就在这寺中，借助人们对神佛的敬畏，布下了一个冷酷而精密的杀局。
赵十二绝非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这“迷香暗度”的伎俩，恐怕已不是头一回上演了。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大云寺。飞檐斗拱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那尊曾流出“血泪”的观音像，依旧静静矗立在殿宇深处。
慈悲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狰狞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