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衙役们效率不低，很快便用绳索和肃穆的神情圈出了一片禁区。大云寺的监院和尚是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的胖子，法号慧明，此刻正不停地用袖口擦拭著光头上的冷汗，嘴里翻来覆去地念著“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狄仁杰没有理会他，他的注意力全在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上。大理寺的仵作老陈，一个干瘦精悍、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头，正带着他的徒弟，在狄仁杰的注视下进行初步检验。
老陈掰开赵十二紧握的拳头，查看指甲缝隙，又用一根银制的细签，小心翼翼地探查口腔和鼻腔。
“大人，”老陈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平静，“七窍流血是表象，您看这里——”他用银签指向赵十二大张的嘴巴内部，特别是舌面和上颚，“有明显的灼伤，颜色焦黑，起泡糜烂。这绝非寻常香灰能造成的。”
狄仁杰凑近细看，那灼伤的范围比他之前瞥见的更为严重。“像是被滚烫的液体或极细的热灰烫伤。”
“正是。”老陈点头，又拿起另一根较粗的银探针，在征得狄仁杰同意后，缓缓刺入赵十二的喉部，深入胃袋区域。片刻后取出，银针依旧光亮如初。“胃内无毒，至少没有砒霜、水银这类常见的剧毒物残留。”
“先排除了口服剧毒”狄仁杰沉吟著，目光再次落在那诡异的灼伤上，“若非从内而外，那便是从外而入，强行灌入？”
“有可能，”老陈谨慎地回答，“但需要详细剖验才能确定。而且，若是强行灌入滚烫之物或热灰，死者必有剧烈挣扎，周围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是啊，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让一个活人悄无声息地吞下足以致命的热灰？狄仁杰的眉头锁得更紧。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著邪性。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又是一阵骚动。
“血！佛像佛像流泪了！”
一个沙弥连滚带爬地跑来，脸色惨白如纸，指著大雄宝殿的方向，语无伦次。
慧明监院浑身一颤，差点瘫软下去。
狄仁杰与李婧云对视一眼，李婧云微微颔首，手依旧按在腰间，护着狄仁杰快步走向大殿。
大殿内烛火通明，香客已被清空，只剩下几个面无人色的僧人瑟瑟发抖地站在角落。正中央的佛龛内，那尊丈六金身的观音宝像，低垂的慈悲眼眸下方，竟真的各挂著一道殷红的“血泪”，沿着金身缓缓下滑，在烛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佛祖显灵降罪了”慧明监院跟在后面，声音带着哭腔。
李婧云冷哼一声，上前一步，仔细打量著那“血泪”。她甚至踮起脚尖，凑近嗅了嗅。
“夫君，”她回头，语气肯定，“有油腥气，不是血。”
狄仁杰点头，他自然也看出了异常。那“血泪”色泽过于鲜红，流动性也似乎比真正的血液要强。他目光扫过佛龛，注意到观音像眼角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新近被触动过的痕迹。
“取我的银针来。”狄仁杰沉声道。
立刻有随从递上一个扁平的皮囊，里面插著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狄仁杰选了一根中号银针，走到佛龛前，示意李婧云帮忙。
李婧云会意，身形轻盈一跃，便如一片羽毛般落在佛龛边缘，稳住身形。她小心地用一方干净的白绢，蘸取了一点那正在下滑的“血泪”，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将沾染了红色液体的银针部分，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然后又从皮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在银针和白绢的红色痕迹上。
只见那鲜红的颜色微微一滞，并未如血液般凝固或发生变化，反而在透明液体中稍稍晕开。
“不是血。”狄仁杰肯定道，他将银针凑近鼻尖，再次嗅闻，“有丹砂之气，混合著桐油。”
他将银针递给也凑过来查看的老陈。老陈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确认：“大人明鉴，确是朱砂混了桐油。朱砂色红，桐油质粘，混合后加热，便能如血泪般流淌。”
“加热？”狄仁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是，”老陈指著佛像眼角那细微的痕迹，“此处必有中空细管或机括，内藏这朱砂桐油混合物。今日殿内人多，烛火旺盛，温度升高，或是有人暗中以热源炙烤某处，导致内部混合物受热融化，循管道流出，造成‘血泪’假象。”
狄仁杰抬头，看着观音那悲悯的面容，眼神冰冷。“先有香客暴毙，后有佛像泣血，步步紧逼，皆指向‘佛怒’之说。好精巧的算计，好恶毒的心肠！”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慧明监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监院，这尊宝像，近日可有工匠动过？或是，寺内何人最熟悉这殿内陈设、香火供奉？”
慧明浑身一抖，支支吾吾道：“回回大人，佛像年前才由寺内工匠加固过金身日常香火、殿内清扫，皆由知客僧负责”
“知客僧？”狄仁杰记住了这个职位，“今日当值的知客僧何在？”
“是是慧净师兄，他方才还在殿外维持秩序”
狄仁杰立刻对身旁的衙役下令：“速寻知客僧慧净来见！”
衙役领命而去。狄仁杰则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外广场上那尊巨大的香炉，以及香炉前那个孤零零的蒲团。
香灰灼口，佛龛泣血。
两桩异事，同时发生，绝非巧合。赵十二之死，与这“血泪”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凶手不仅要杀人，还要营造出一种超自然的恐怖氛围，其目的何在？
是为了掩盖杀人的手法，还是另有更深层的图谋？
“婧云，”狄仁杰低声吩咐，“让老陈仔细收好那些‘血泪’样本，还有，赵十二口鼻处的香灰，也要单独封存。另外，那个蒲团，给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一寸布丝也不许放过！”
“是。”李婧云领命，眼神锐利如刀。她知道，夫君已经抓住了这团乱麻的第一个线头。这大云寺的清明，注定要被血色与谜团浸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