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的血腥气被秋风吹散，西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那场骇人听闻的“画皮僧”案只是茶余饭后一段惊悚的谈资。朝廷邸报将此案定性为“河西余孽勾结妖僧，假托弥勒，谋逆作乱”，主犯伏诛，从犯流徙，慈恩寺也进行了一番肃清，看似尘埃落定。
但狄仁杰的书房内，气氛却并未随之轻松。
桌案上，摊开着从黑寺地窟起获的、尚未完全销毁的部分邪教文书抄本。除了大量《转轮王经》、《弥勒下生经》，还有一些零散的、字迹潦草的笔记和名单。
李婧云拿起一张边缘焦黑的残页，上面以暗语记录著几笔银钱往来，数额巨大，收款方代号模糊，但其中一个代号旁，隐约画著一个类似官印的三角标记。“夫君，你看这个。裴十三查过，黑寺近年修缮的砖瓦木料，来源正规，但价格高出市价三成不止。这多出的银钱，流向成谜。”
狄青青则对着一份被撕去大半的名单皱眉：“伯父，这名单上剩下的人名，我暗中核对过，有几个是长安城内小有名气的绸缎商、药材商，家底颇厚，平日也乐善好施，常往各寺庙布施。他们会是邪教暗中资助者？”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捏著一小块从黑寺地窟灰烬中捡出的、未曾烧尽的丝绸碎片。那丝绸质地极为考究，绝非寻常富户能用，织法更是带有明显的江南道官造风格。他指尖摩挲著滑腻的布料，目光沉静。
“薛狼伏法前，只狂啸‘佛不度我，我自度’，对那‘师父’和‘转轮圣王’的真实身份，始终咬死不吐。”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警惕，“你们不觉得，他死得太干脆了些？仿佛他知道，只要他不说，便有人能保他身后之事，或者，他深信那‘圣王’伟业不会因他一人之死而中断。”
“伯父的意思是，这邪教的根须，早已深入朝野，甚至”狄青青倒吸一口凉气，没敢把话说完。
李婧云忧心忡忡：“夫君，若真如此，我们端掉黑寺，恐怕只是斩断了它一条枝干，并未伤及其根本。那‘师父’能指挥薛狼这等悍匪，能组织起如此严密的剥皮抄经网路，其能量绝非寻常。”
正在此时，仵作老陈求见。他手中捧著一个木匣，面色凝重。
“狄公，小的这几日反复查验从黑寺搜出的、尚未鞣制完成的人皮。”老陈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块处理到一半、颜色惨白的皮子，“除了之前确认的几位高僧，这些新皮来源复杂。有青壮男子，亦有妇孺。更奇怪的是，鞣制手法虽大致相同，但细微处有三四种差异，像是出自不同工匠之手。而且，有些皮子上，带有旧疤或胎记，不像是为抄经而特意剥取。”
狄仁杰拿起一块皮子，对着光仔细查看边缘的鞣制痕迹：“你的意思是，他们剥皮，并非全为抄写经卷？或者，抄经只是目的之一？”
“小的不敢妄断，”老陈躬身道，“只是觉得，若只为制造经卷，何必搜集带有如此明显个人特征的皮子？这更像是在收集某种‘战利品’，或者，另有用处。”
收集战利品？另有用处？
联想起那质地非凡的江南官造丝绸碎片，狄仁杰的心猛地一沉。这邪教所图，恐怕比单纯的“弥勒降世”、“改天换地”更为阴暗复杂。
“父亲，”李婧云忽然想起一事，“薛狼画皮之术精妙，所需材料除了人皮，还有阿芙蓉汁、各色油彩。这些东西，尤其是阿芙蓉，来源管控极严，他是从何得来？我们在黑寺找到的存量，远不够他十年所用。”
狄仁杰目光一凛：“查！顺着阿芙蓉和那些特殊油彩的来路，给我往下挖！裴十三！”
“在！”裴十三应声而入。
“你亲自带人，暗中排查所有可能私下流通阿芙蓉的渠道，无论是药铺、西域胡商，还是某些达官显贵的府邸！记住，暗中进行，不得打草惊蛇！”
“明白！”
裴十三领命而去。
狄青青看着狄仁杰布满血丝的双眼，忍不住道：“伯父，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那边”
狄仁杰抬手，止住她的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长安城连绵的屋宇和远处皇城的飞檐。
“结案？”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薛狼是画皮，黑寺是画皮，就连这‘结案’，又何尝不是另一张更大的画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内忧心忡忡的众人，最终落在那块江南官造的丝绸碎片和那几块来源不明的人皮上。
“余烬未冷，暗火犹存。传令下去，所有明面上的追查暂停，对外宣称案已了结。但我们的人，转入暗处。这长安城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窗外，一片枯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庭院角落的阴影里，不见了踪影。
刑场的血腥气被秋风吹散，西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那场骇人听闻的“画皮僧”案只是茶余饭后一段惊悚的谈资。朝廷邸报将此案定性为“河西余孽勾结妖僧，假托弥勒，谋逆作乱”，主犯伏诛，从犯流徙，慈恩寺也进行了一番肃清，看似尘埃落定。
但狄仁杰的书房内，气氛却并未随之轻松。
桌案上，摊开着从黑寺地窟起获的、尚未完全销毁的部分邪教文书抄本。除了大量《转轮王经》、《弥勒下生经》，还有一些零散的、字迹潦草的笔记和名单。
李婧云拿起一张边缘焦黑的残页，上面以暗语记录著几笔银钱往来，数额巨大，收款方代号模糊，但其中一个代号旁，隐约画著一个类似官印的三角标记。“夫君，你看这个。裴十三查过，黑寺近年修缮的砖瓦木料，来源正规，但价格高出市价三成不止。这多出的银钱，流向成谜。”
狄青青则对着一份被撕去大半的名单皱眉：“伯父，这名单上剩下的人名，我暗中核对过，有几个是长安城内小有名气的绸缎商、药材商，家底颇厚，平日也乐善好施，常往各寺庙布施。他们会是邪教暗中资助者？”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捏著一小块从黑寺地窟灰烬中捡出的、未曾烧尽的丝绸碎片。那丝绸质地极为考究，绝非寻常富户能用，织法更是带有明显的江南道官造风格。他指尖摩挲著滑腻的布料，目光沉静。
“薛狼伏法前，只狂啸‘佛不度我，我自度’，对那‘师父’和‘转轮圣王’的真实身份，始终咬死不吐。”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警惕，“你们不觉得，他死得太干脆了些？仿佛他知道，只要他不说，便有人能保他身后之事，或者，他深信那‘圣王’伟业不会因他一人之死而中断。”
“伯父的意思是，这邪教的根须，早已深入朝野，甚至”狄青青倒吸一口凉气，没敢把话说完。
李婧云忧心忡忡：“夫君，若真如此，我们端掉黑寺，恐怕只是斩断了它一条枝干，并未伤及其根本。那‘师父’能指挥薛狼这等悍匪，能组织起如此严密的剥皮抄经网路，其能量绝非寻常。”
正在此时，仵作老陈求见。他手中捧著一个木匣，面色凝重。
“狄公，小的这几日反复查验从黑寺搜出的、尚未鞣制完成的人皮。”老陈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块处理到一半、颜色惨白的皮子，“除了之前确认的几位高僧，这些新皮来源复杂。有青壮男子，亦有妇孺。更奇怪的是，鞣制手法虽大致相同，但细微处有三四种差异，像是出自不同工匠之手。而且，有些皮子上，带有旧疤或胎记，不像是为抄经而特意剥取。”
狄仁杰拿起一块皮子，对着光仔细查看边缘的鞣制痕迹：“你的意思是，他们剥皮，并非全为抄写经卷？或者，抄经只是目的之一？”
“小的不敢妄断，”老陈躬身道，“只是觉得，若只为制造经卷，何必搜集带有如此明显个人特征的皮子？这更像是在收集某种‘战利品’，或者，另有用处。”
收集战利品？另有用处？
联想起那质地非凡的江南官造丝绸碎片，狄仁杰的心猛地一沉。这邪教所图，恐怕比单纯的“弥勒降世”、“改天换地”更为阴暗复杂。
“父亲，”李婧云忽然想起一事，“薛狼画皮之术精妙，所需材料除了人皮，还有阿芙蓉汁、各色油彩。这些东西，尤其是阿芙蓉，来源管控极严，他是从何得来？我们在黑寺找到的存量，远不够他十年所用。”
狄仁杰目光一凛：“查！顺着阿芙蓉和那些特殊油彩的来路，给我往下挖！裴十三！”
“在！”裴十三应声而入。
“你亲自带人，暗中排查所有可能私下流通阿芙蓉的渠道，无论是药铺、西域胡商，还是某些达官显贵的府邸！记住，暗中进行，不得打草惊蛇！”
“明白！”
裴十三领命而去。
狄青青看着狄仁杰布满血丝的双眼，忍不住道：“伯父，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那边”
狄仁杰抬手，止住她的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长安城连绵的屋宇和远处皇城的飞檐。
“结案？”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薛狼是画皮，黑寺是画皮，就连这‘结案’，又何尝不是另一张更大的画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内忧心忡忡的众人，最终落在那块江南官造的丝绸碎片和那几块来源不明的人皮上。
“余烬未冷，暗火犹存。传令下去，所有明面上的追查暂停，对外宣称案已了结。但我们的人，转入暗处。这长安城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窗外，一片枯叶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庭院角落的阴影里，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