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观的前殿，檀香也压不住弥漫的紧张。3叶屋 首发二十三名女冠垂首而立，绢袍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群受惊的雀鸟。狄仁杰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年轻的、年老的、惶恐的、故作镇定的。
静玄师太捧著一卷名册，声音干涩：“阁老，观中上下，并无一人法号或原名带‘无瑕’二字。”
阿元站在狄仁杰身侧，闻言有些失望，忍不住低语：“那镜上的字”
狄仁杰并未接口，反而问静玄：“师太，明尘道人入观修行多久了？”
“刚满三个月。是玉真郡主亲自送来，说是俗家时便与郡主有旧，愿在此清修为郡主祈福。”
“他与观中何人往来密切？”
静玄迟疑片刻：“明尘性子孤僻，平日只在丹室打坐，或去后山采药。不过”她顿了顿，“他与负责采买的道姑慧心，似乎多说过几句话。”
人群中一个三十余岁、面容姣好的女冠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狄仁杰示意她出列：“慧心，你最后一次见明尘是何时？”
慧心低头，手指绞着衣带：“是、是前天下午。他托我下次出观采买时，带些上好的朱砂和硝石。”
“他可曾提过‘无瑕’？或赠你一面菱花铜镜？”
“没有！绝对没有！”慧心连连摇头，眼神慌乱地瞟向殿外。
狄仁杰不再追问，转而道：“昨夜子时前后，你们各自在何处？可曾听到、看到任何异样？——阿元，录下。”
询问持续了半个时辰，大多女冠都声称在自己房中熟睡，唯有几人提供了些许线索：
问话完毕，女冠们鱼贯而出。慧心走在最后，脚步虚浮。
“阿元，”狄仁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你觉不觉得，这位慧心师傅，过于紧张了？”
“她确实可疑！阁老，是否要拘来细审？”
狄仁杰摇头：“惊弓之鸟，不如放长线。” 他起身，“走，再去丹室看看。另外，让老陈再仔细验看明尘的遗物。”
再入镜室，心境已然不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无数镜面上反射跳跃，光怪陆离。狄仁杰不再看那些令人晕眩的影像，而是专注于镜子本身。他沿着墙壁缓缓踱步，指尖拂过一面面冰凉的铜镜。
“阿元，你可知晓，前隋宫中曾有一种‘镜殿’，利用镜面反射与特定角度，制造视觉幻象，甚至隐藏暗门夹墙？”
阿元恍然大悟：“您是说，这丹室本身，就可能是一处精心设计的机关？”
“不错。” 狄仁杰停在卸下镜子的暗格前，“此暗格狭小，仅能藏身，并非通道。凶手昨夜必是提前潜入其中。” 他弯腰，再次捡起暗格角落那几根黑色丝线，对着阳光眯起眼，“这丝线光泽幽深，触手滑韧，绝非寻常布料。倒像是”
他话音未落，老陈捧著个木匣匆匆进来：“阁老！在明尘床榻下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匣内并无金银，只有几封书信，一本手抄的《丹经》，以及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亮闪闪的金粉。
狄仁杰展开书信，目光迅速扫过。信是玉真郡主的笔迹，语气亲昵，内容多是寻常问候与修行关切，并无出格之处。但最后一封的末尾，郡主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闻听‘无瑕’旧物重现，望君慎之，莫引祸端。”
“无瑕旧物！” 阿元惊呼。
狄仁杰放下信，又拿起那本《丹经》。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是时常翻看。他逐页细查，在记载“幻术”一节的夹缝中，发现几行蝇头小楷：
“镜光交错，如影随形。
一人可化三人影，静立能作奔走声。
金粉耀目，乱人神魂；鸟哨为号，时机乃成。”
阿元看得脊背发凉：“这、这分明就是凶手作案的手法！”
狄仁杰合上书，眼神锐利：“看来，这位明尘道人，研究的可不只是金丹大道。” 他踱到窗边，看着窗外积雪的庭院，“凶手熟知镜室奥秘，利用镜影制造多人打斗的假象，再以金粉和鸟哨配合。他藏在暗格中，待明尘被幻象所惑，背对暗格时，突然出手，一击致命。”
“可凶手如何离开这密室？又如何知道明尘研究这些？”
“第一个问题，关键在于那面菱花小镜。”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小镜，“它被刻意放在死者手中，绝非无意掉落。或许，它本身就是某种机关钥匙，或者是指认真凶的证物。” 他翻转小镜，再次凝视那“无瑕”二字，“至于第二个问题——说明凶手与明尘，必有我们尚未查知的渊源。”
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进来，低声禀报：“阁老，按您的吩咐，暗查了慧心师傅的住处。在她枕匣底层，发现了一枚与现场找到的几乎一样的黑色丝线缠绕的纽扣，还有半盒胭脂水粉。”
道姑私藏胭脂已属犯戒，这黑色丝线更是直接将嫌疑指向了她！
阿元激动道：“果然是她！动机呢？是否与那‘无瑕’有关？”
狄仁杰沉吟片刻，眼中光芒渐聚：“阿元，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详细查问玉真郡主府上旧人，尤其是侍奉过郡主的，问清楚‘无瑕’究竟是何人何物！第二，设法查清明尘道人入观前的真实身份背景。”
“是！”
夜幕悄然降临，清心观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狄仁独立于廊下，望着丹室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侍卫们正在做最后的勘查。
慧心的嫌疑陡增，但直觉告诉他，那面刻着“无瑕”的菱花镜，照出的可能不仅仅是男女私情。玉真郡主信中的警告，“无瑕旧物重现”这背后，恐怕牵扯著更深的宫闱秘辛或陈年旧怨。
凶手就藏在这观中，利用镜子玩弄人心，混淆视听。但其恐怕忘了，镜子能照出幻影，也能映出真相。下一步，就是要让这“镜中魅影”，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