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心中思虑，自己如今伪命初铸，正要混迹市井，和光同尘。
但这吕家作为地头蛇所图不小，无论是轮回初次相见时的投资，还是后来轮回中谋划侵吞大玄官位的计划。
绝不是平静之地，但若不去，岂不是少了些许情报？
何况如今境况不同，还得前去一探。
思量片刻，赵武还是答应。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医馆，赵武掩上门，落了锁，便沿街行往吕府。
赵武随梁其生步入吕府侧门，并未穿堂过室，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蜿蜒而行。
廊外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假山玲珑，虽无金碧辉煌之饰，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透着百年世家沉淀下的底蕴与规矩，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与书卷气混合，宁静而肃穆。
梁其生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只在前引路，偶尔低声提点一句“小心台阶”、“这边请”，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赵武目光平静扫过沿途景象，将所见所闻尽收心底。
此地气机沉凝，隐有法度流转痕迹，却非杀伐之阵，更似聚运、守静之局，与吕家经商敛财、却又力求超然的做派相符。
行至一处月洞门，两名青衣小婢静立等候，见了梁其生，敛衽为礼，轻声道：“梁总管，小姐在暖阁等候。”
梁其生微微颔首，侧身对赵武道：“赵先生，请。”自己却停步不前，显是只引至此。
赵武随小婢穿过月洞门，眼前是一处精巧雅致的小院，院中植有几株晚桂，暗香浮动。
正房暖阁帘栊低垂，小婢打起帘子，赵武迈步而入。
阁内陈设清雅，暖香融融。临窗榻上，倚着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正是吕紫烟。
她并未卧病，而是斜倚着一个软枕，手中闲闲翻着一卷书，见赵武进来，便放下书卷，抬眼望来。
她面色红润，眸光清亮，唇色嫣然，气息平稳悠长，哪里有一丝病态？
唯有眉宇间刻意笼着一层极淡的、仿佛不胜烦忧的轻愁，却也像是妆点上去的，而非真正病容。
“赵先生来了。”她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慵懒，“劳动先生跑这一趟，实在是…近日总觉得身子乏得很，食不知味，夜来也多梦易醒，请了几位大夫，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听闻先生医术别具一格，故特请梁叔相邀，还请先生为我瞧瞧。
她伸出皓腕，搁在榻边铺着的锦帕上，腕骨纤细，肌肤莹白，并无病气。
赵武静立榻前三尺之外，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过，并未立刻上前诊脉，只淡淡道：“吕小姐气色盈润，中气平和，六腑之气未见郁结，三焦之火亦无亢盛之象。依赵某浅见，小姐玉体康泰，并无疾患。”
吕紫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玩味的笑意，那层刻意装点的轻愁瞬间消散无踪。
她收回手，掩口轻轻一笑：“先生果然好眼力，竟一眼便看穿了紫烟这点小小把戏。”
她坐直了些身子，鹅黄宫装的裙裾如水波般漾开，眸光流转，落在赵武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狡黠：“既然先生看出紫烟无病，那可知…紫烟为何非要请先生来此一遭？”
赵武神色不变：“还请小姐明示。”吕紫烟指尖轻轻划过榻上锦缎，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锐利：“因为先生您，便是紫烟眼下最需要的一味‘药’啊。”
赵武静默不语，等她下文。
“赵先生，”吕紫烟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在水井巷开医馆，施药救人，结的是善缘，积的是阴德。然你暗中通过胡三放贷，取的却是贪欲之财，种的是业债。”
“这一施一取，一善一恶，看似矛盾，实则…暗合某种平衡消长之道，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能为。紫烟猜得可对？”
她目光灼灼，仿佛已看透赵武根本：“先生修的，恐怕并非寻常医道，而是…极其罕有的‘因果报应’之道吧？于红尘中亲手播撒善恶之因，再亲身收割其果，以此磨砺道心，积攒功业！此法虽进境极快，然凶险无比，极易业力缠身，更会触犯佛门‘众生业力，自有果报，不可轻篡’之忌！先生难道不怕引来佛门大能的瞩目与…敌视吗？”
赵武心中冷然。此女果然心思缜密，仅凭些许表象，便推测至此。
虽未全中，他并非修持因果道，而是以魂线为观测之网，以道兵筑轮回之基。
但其指出此举易招佛门忌讳，却是不假。
佛门最重因果轮回，自己这般窃取魂魄、擅定命数，若被察觉，确是天大麻烦。
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道：“小姐慧眼，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然赵某行事，自有分寸，不劳小姐费心。”
吕紫烟见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依旧沉稳，眼中欣赏之色更浓，笑道：“先生不必紧张。紫烟并非要挟，而是…欲与先生做一笔交易。”
她自枕下取出一卷色泽古旧、以某种暗银色丝线捆扎的玉简，轻轻放在榻上。
“此乃我吕家秘藏之一，《功业归库经》。”
赵武目光落在那玉简之上。其质非金非玉，隐隐有流光内蕴，简身刻有极细微的云纹与秤砣纹样，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息。
“此经非同小可，”吕紫烟正色道，“并非修炼法力元神之功，而是一门专司‘计量功业，归库化运’的奇术。修习此经，可于冥冥中感知自身言行所造之‘功业’，无论是善功还是恶孽，皆可被其捕捉、计量，并引入自身‘功业库’中暂存。”
“存入库中之‘功业’，可缓慢转化，提纯为最本源的‘功’或‘孽’之精粹。善功精粹可滋养气运，稳固道心，甚至短暂加持自身，令行事无往不利；恶孽精粹则需以特定法门化解，或…寻机‘转贷’出去。”
她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武一眼。
“先生所行之事，最易业力缠身，善恶交织。若有此经相助，便可清晰把握自身业力流转，善功尽收，恶孽亦可调控，无需担忧反噬，更能将庞杂业力化为自身资粮！于先生之道途，堪称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