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郡再穷,总也有些特产…若能寻得门路,将药材、山货运出,也是一笔财源…有了钱财,打点上下,打点上官,或许日后还有升迁之机?”
念头初时模糊,且很快被他以“为民请命”、“恪尽职守”的正念压了下去,但他并未意识到,这些关于“盈余”、“财源”、“打点”的想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具体,甚至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他只觉得是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自然要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赵武冷眼看着这一切。那缕外来意念极其高明,并非强行植入念头,而是如同催化剂,微妙地放大了柳文轩心中本就因地位骤变而产生的对权力和资源的本能渴望,并将其与“做好郡守”、“争取政绩”等正当目标悄然捆绑,令人难以察觉其异常。
“贪泉么?”赵武心中默念,泉水本身无奇,却成了某种神通意念传递的媒介与触发点。
“看来,那背后的‘上官’已然开始落子了。以此微末手段,悄然种下贪念之因,润物无声。待柳文轩到了安陵郡,身处其位,面对现实困境与诱惑,此念自会悄然滋长,为其所用。
赵武并未试图干预。一来,此举极其隐蔽,难以捕捉根源,贸然动作恐打草惊蛇;
二来,他也想看看,这被种下的“贪念”,日后会如何发展,又会将柳文轩引向何方。
这本身亦是极佳的观测样本。歇息约莫两刻钟,差官催促启程。
柳文轩收起思绪,登上马车。车队继续北行。
之后路途,柳文轩依旧大部分时间在研读卷宗,思索治理之策,但偶尔,那些关于“盈余”、“财源”的念头会再次浮现,且一次比一次更具体,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在卷宗字里行间寻找可能“开源”的蛛丝马迹。
他自身将其归结为“务实思考”,并未察觉有何不妥。
赵武通过魂线,持续记录着其心神意念的细微变化,以及其官气中那被悄然引动的一小部分。
又行数日,地势渐平,远处已可见低矮的丘陵与大片待垦的荒地,官道愈发破败,路旁村落也显得更为贫困凋敝。
根据里程与差官偶尔透露的言语,安陵郡城已不远了。
柳文轩的心情也愈发复杂,既有即将履职的紧张,也有面对烂摊子的忧虑,更有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对即将掌握一方权柄的隐隐期待。
这日傍晚,马车终于驶入一片略显平坦的谷地。
前方,一座城墙低矮、多处可见破损痕迹的土城轮廓出现在夕阳余晖中。
城头旗帜懒洋洋地垂着,几个守城兵丁倚着墙垛,显得无精打采。
城门上方,一块饱经风霜的匾额上,依稀可辨“安陵”两个大字。
“柳大人,安陵郡到了。”差官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文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崭新的七品官服,尽管经过长途跋涉已有些褶皱,但他试图挺直腰背,努力做出几分郡守的威仪。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阴影笼罩下来。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为破败,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行人稀少且面带菜色,看到这辆带有官家标志的马车驶入,也只是麻木地瞥上一眼,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一股沉闷、压抑、贫穷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文轩的心微微一沉,先前那些关于“盈余”、“财源”的念头,在面对这赤裸裸的现实时,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但旋即,另一种更强烈的念头升起:“如此局面,正需大力整治!若能做出政绩,岂非更能显出我的能耐?上官定然也会看在眼里…”
马车穿过空旷寂寥的街道,碾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最终停在了一座门庭略显破败的府衙前。
青砖院墙多有剥落,漆色暗淡的兽头门环上挂着薄薄一层灰。
两名差官利落地翻身下车,其中一人上前叩响门环。沉闷的声响在暮色中回荡,许久,才有一名穿着皂隶服色、面色蜡黄的老吏颤巍巍地拉开一道门缝。
“何人叩门?”老吏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州府差官,护送新任柳郡守到任。”差官亮出腰牌,语气公事公办。
老吏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门拉开,躬身道:“原来是柳大人到了…小老儿失礼,快请进,请进。”
柳文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踏入府衙。
两名差官并未久留,将官凭印信等物交接清楚,又对柳文轩抱拳一礼:“柳大人,职责已毕,我等需回州府复命,就此别过。”言罢,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柳文轩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一空。此刻起,他便真是这安陵郡的主官了,再无退路。
他转向那老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本官初来乍到,府中情形,还望老丈简要告知。”
老吏连称不敢,自称姓钱,是府中库吏,兼管些杂事。
他引着柳文轩走向正堂旁的一间签押房,道:“邢…前任邢大人三日前已交割完毕,启程离任了。这是郡守官印、钥匙以及…近年的账册簿籍,都在此处。”
他指着房中一张积满灰尘的书案,上面放着一个紫檀木印盒和几串钥匙,旁边堆着厚厚一摞账本。
柳文轩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印盒上。他走上前,深吸一口气,郑重打开。一枚刻有“安陵郡守印”字样的官印静静躺在其中。
当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印纽时,体内那股因任命而激荡的官气仿佛找到了归宿,骤然与官印产生强烈共鸣!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自官印传出,柳文轩只觉周身经脉一震,更为磅礴精纯的官运自冥冥中灌注而下,迅速稳固着他的境界,将其推升至炼气后期。
正是大玄官职对应七品的修为,如今就职,彻地归位。
力量充盈之感让他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疲惫一扫而空,连带着对眼前破败景象的忧虑都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