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平阳、宜川两府的各大城池的街巷中,一幕让无数城民终生难忘的景象,正在晨光中缓缓拉开序幕。
城门方向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号角与车轮辘辘声,那是受雇的各大狩猎团押运着堆积如山的粮草、药品、帐篷等物资的车队,率先开出城外。
他们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先锋。
紧接着,城内各条主要干道以及通往城门的辅路上,沉默的人流开始汇聚、移动。
那是乞儿们。
没有喧哗,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太多交谈。
他们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昨夜栖身的街角、空地、临时搭起的简陋棚户中走出,在臂缠特定标识的“乞儿之家”少年骨干(烟童)的指挥下,自动排成了一列列长长的队伍。
队伍蜿蜒如河,沉默如谜。
少则上千,多则逾万。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难以蔽体,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许多人面黄肌瘦,眼眶深陷,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漂泊生活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有序地移动着,踩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穿过尚在沉睡或刚刚醒来的街巷。
脚步声沙沙作响,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潮音。
晨光照在他们或麻木、或期盼、或茫然的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引领他们的,是那些同样身为少年却目光坚定的“烟童”。
他们走在队伍外侧或前方,不时低声提醒着方向,安抚着不安的情绪,重复着那个给予所有人希望的目标——“定霞府”。
这三个字,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支撑着这支庞大而脆弱的队伍沉默前行。
道路两旁,越来越多的城民被这罕见的景象吸引,推开家门,或倚窗而望。
喧嚣的早市似乎也安静了几分,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支沉默的洪流从眼前经过。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岁月沟壑的老汉,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槛外,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似乎望不到头的、沉默行进的身影,瘦小得令人心酸的孩子。
他久久凝视,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低声自语道:“唉……这世道……但愿老天开眼,让这些可怜的娃娃们,真能寻到个能安身立命、有口饱饭吃的好地方,能……有个将来。”
旁边一位挎着菜篮、正准备去集市的大妈,早已红了眼眶。
她看着队伍中一个约莫五六岁、赤着脚小女孩,那女孩身上的破布几乎不能称为衣服。
大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造孽啊……都是爹娘生养的,咋就……咋就苦成这样?”
“这挨千刀的世道……愿城隍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到地方,别再受罪了……”
低语与叹息在街边弥漫。
有同情,有怜悯,有对世道的无奈,也有对前路未卜的隐忧。
无人喧闹,无人阻拦,只有一道道目光,无声地送别着这支奔向渺茫希望的队伍。
晨光中,沉默的迁徙洪流与街道两旁沉默的目送者,构成了一幅震撼人心、充满悲悯与希冀的画卷。
城门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而城门之外,是漫长的、吉凶未卜的迁徙之路。
内部,时间仿佛与外界有着微妙的不同。
幽暗的空间里,唯有笼散发的、恒定而冰冷的烛光,映照着盘坐在门楼上的沈算。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波动,如同与这古舟本身融为一体。
一夜的打坐修行,既是玄力的运转周天,更是对心神意志的沉淀与梳理。
某刻,沈算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清澈深邃,不见丝毫疲惫,反而更添几分内敛的精芒。
静候在侧、如同另一尊青铜雕塑般的诡三十一,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垂首,以特有的、低沉平稳的语调汇报:“主上,各城汇总讯息已至。”
“昨夜至今晨,平阳、宜川两府各城池内,所有聚集乞儿,皆安然无恙,未再发生袭击事件。”
“现各城乞儿队伍,已按预定计划,有序启程,正离开城池,向指定城外集结点行进。”
“嗯。”沈算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昨夜那场迅捷而残酷的反击,本就是为了达成这样的震慑效果。
他挥了挥手,“继续密切关注各方动向,尤其是城外迁徙路线的状况,一有异动,立即报我。”
“诺!”诡三十一干脆利落地领命,身影悄然后退,融入古舟的阴影之中,前去执行命令。
“呼——”沈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一夜静修积累的庞杂思绪与能量运转的余韵尽数排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筋骨,周身骨节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
下一刻,身影微晃,便已从这处幽秘的青铜空间消失。
沈府,晨光正好。
沈算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清爽的常服,刚走出居住的厅堂门槛,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廊下。
正是钟宇和周义。
两人显然已等候多时,脸上都带着思虑之色,见到沈算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见礼。
“少爷。”
沈算见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虚扶了一下:“钟叔,周伯,不必多礼。”
“看你们的样子,是为昨夜平阳府城……以及后续之事,特意等我的吧?”
钟宇与周义对视一眼,齐齐点头。钟宇开口道:“少爷明鉴,确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禀报,并商议后续安排。”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沈算目光扫过安静的庭院,“走,去后花园,边喝茶边聊。”
说罢,他当先迈步,朝着府邸深处那座景致清幽的后花园走去。
钟宇和周义自然紧随其后。
不多时,三人已行至花园中心的凉亭内落座。
亭中石桌上,早已备好了热气袅袅的清茶与几样精致茶点,显然是心思细腻的陈静提前安排好的。
清雅的茶香在晨间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话题自带的凝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