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年轻,热血易沸,心思还是……过于理想,有些不够明智啊。”沈海在心中无声地叹息,摇了摇头。
他欣赏沈算的能力与魄力,但更忧心这庞大计划下潜藏的惊涛骇浪。
这份“仁义”,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超那年轻人的预估。
与此同时,平阳府城,城主府深处,一处陈设奢华、暖香缭绕的雅致院落中。
“炎兄!机会!大好机会来了!” 周虎几乎是撞开了精舍的房门,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一丝狠厉,对着屋内正半躺在软榻上、享受着美貌侍女纤手递来晶莹葡萄的炎行喊道。
气息虚浮的炎行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周虎,而是先不紧不慢地张开嘴,含住侍女递来的葡萄,舌尖甚至暧昧地舔过侍女的手指,惹得侍女面颊飞红,娇嗔一声。
他这才慢悠悠地挥了挥手,示意房内所有侍候的侍女:“都下去吧,没我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待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炎行才坐直了些身子,脸上那副纵欲过度的慵懒褪去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看向周虎:“周老弟,慌什么。”
“城中之事,牵扯太多,尤其是这乞儿招募,听说上面都点了头,戴了‘仁义’的帽子,你我若在城内妄动,怕是落人口实,反惹一身骚。”
“城内不能动,那……城外呢?”周虎凑近几步,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阴恻恻的笑容,压低了声音,“招募来的乞儿,总要运走吧?那么长的路,荒郊野岭的,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吗?”
“流民匪盗,妖兽袭扰,或是干脆……某些乞儿不堪管教,中途生乱,导致队伍溃散,走失些人口,谁又能说得清楚?”
“城外?嘿嘿……”炎行品味着这两个字,也慢慢咧开了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容逐渐变得阴冷而贪婪。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长长的、满载着“货物”(那些被招募的乞儿)的队伍,在偏僻的道路上挣扎前行,而他和周虎的人,则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隐在暗处,随时可以扑上去撕下一大块肥肉。
这些无主的“人力”,转手卖到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或是直接送去某些需要大量消耗的“矿场”、“秘地”,都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还不用担心像在城中那样容易暴露。
更重要的是能给沈算添堵,打击其名望。
“不错,不错……城外,好地方。”炎行摩挲着下巴,眼中野心与恶意交织,“周老弟,细细说来,你有什么打算?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这送到嘴边的大餐,可不能浪费了。”
接下来,两人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在这间暖香尚未散尽的奢华雅舍内,开始交头接耳,一项针对城外乞儿转运队伍的阴毒计谋,如同毒藤的种子,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萌芽,迅速蔓延开来。
宜川府,沈府。
午后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书房里,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沈修眉宇间的一抹凝重。
他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听着长子沈文轩详细禀报关于“乞儿之家”在城中招募安置的进展,以及城外传来的种种风声。
沈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传我的话下去,在城内,我们沈家需积极配合周鹏大人,墨隐,妥善安顿那些招募来的乞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沈文轩,语气转沉:“至于城外……所有与此相关之事,我沈家之人,一律不得插手,更不许派一兵一卒出城护送。”
“约束好府中上下,莫要惹上是非。”
沈文轩闻言,先是微怔,随即恍然,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低声道:“父亲的意思是……那些乞儿一旦离开宜川府城,踏上前往定霞府的漫漫长路,途中……必会有人作祟?”
“城中行事,尚有‘大义’名分可依,有官府与各方默许的规矩勉强维系。可一旦出了城……”沈修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看透世情的冷冽,“荒郊野岭,路途迢迢,规矩便弱了,人心里的鬼,也就敢冒出来了。”
“利益动人心,何况是这般‘无主’又招摇的‘肥肉’。”
“我们沈家,在宜川府尚算有些根基,但手还伸不到城外那么远,更掺和不起这等浑水。”
说罢,他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沈文轩可以退下了。
沈文轩身躯微微一震,从父亲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与置身事外的无奈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是,孩儿明白了。定会谨遵父亲之命,约束族人,只在城内尽力。” 随后,他悄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宁静。沈修缓缓从书案后站起,踱步到窗边的躺椅旁,缓缓躺下。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他却无心感受这份慵懒。
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的一方小小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正悠闲地游弋,偶尔跃出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看着这安宁的景象,沈修的心绪却飘向了远方。
平心而论,他内心深处并不赞同沈算此次以“乞儿之家”之名,替定霞府出面大规模招募乞儿的举动。
这无异于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算此举展现的胆魄与“仁义”或许令人侧目,但在沈修这样历经风雨的老牌世家掌舵人看来,却显得有些过于激进,风险太大。
然而,他也清楚,有些事并非你“不愿”或“不赞同”就能避免。
沈算已然做出了选择,踏上了这条路。
作为同族长辈,他能做的,也唯有叮嘱自己的儿子在“城内”这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算是全了同族之谊,也不至于让沈家在道义上完全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