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如铁锈的岩石在脚下延伸,踩上去发出空洞而沉闷的回响,仿佛这片岛屿内部早已被蛀空。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埃气息,以及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稀薄却顽固的墟气。若非那丝奇异的秩序波动如同灯塔般指引方向,众人几乎要迷失在这片死寂的灰暗之中。
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幸存的几十人,包括李振国在内,都已接近极限。长时间的奔逃、心神冲击、以及归墟通道内的侵蚀,耗尽了他们本就孱弱的体力与精神。每走一步都如同拖着千斤重担,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
张玄真搀扶着幽月,她能自己行走,但脚步虚浮,气息微弱如丝,原本清冷如玉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闭合的双眼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在全力调息,对抗着本源之伤。张玄真自己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混沌道元几近干涸,识海中的镜影符种也黯淡无光,强行催动《混元道章》抵御外界侵蚀,让他太阳穴阵阵抽痛。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唯一的支柱。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变化。嶙峋的怪石逐渐变得规整,出现了明显是人工开凿痕迹的石阶、断裂的石柱,以及一些倒塌的、刻有模糊符文的石质基座。这些建筑的风格,与碧落谷乃至之前见过的任何古道廷遗迹都有所不同,更加古老、粗犷,带着一种蛮荒而庄严的气息。
“这里……曾经有过文明?”一个年轻的幸存者忍不住低声惊呼,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玄真没有回答,但他的心也提了起来。在归墟深处出现文明遗迹,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这文明是因何而毁灭?是被归墟吞噬,还是……其本身就在这归墟之中诞生?
那丝秩序波动越来越清晰。它并非充满生机,而是一种坚硬的、冰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稳定”与“规则”之感。
终于,在攀上一段长长的、已然残破不堪的巨大石阶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包括张玄真,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石阶尽头,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平台。平台由一种暗金色的、非金非石的未知材料铺就,尽管蒙尘,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不凡的质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巨型祭坛!
祭坛呈金字塔状,共分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比碧落谷玉璧上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象形符文与星辰图案。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阵法,将那奇异的秩序波动放大、扩散至整个岛屿,勉强抵御着外围归墟能量的侵蚀。
而在祭坛的最顶端,并非供奉着神像,而是悬浮着一团朦胧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纯白色光焰!那光焰静静燃烧,没有温度,却散发出一种“定义规则”、“抗拒混沌”的强大意志!正是它,成为了这片死寂绝地中唯一的秩序源头!
“这是……‘秩序之火’?还是某种……法则核心的显化?”张玄真心中震撼。他能感觉到,这团光焰的层次极高,其蕴含的规则之力,甚至超越了他目前对《混元道章》的理解范畴。它像是在无休止地对抗着整个归墟的混乱法则,虽然范围仅限于这座祭坛和岛屿,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这祭坛和那团光焰的状态并不好。祭坛基座有多处裂痕,一些符文已经黯淡甚至磨灭,流转的光芒也时断时续。而那团纯白火焰,其光芒也比想象中要微弱,边缘不断有细微的光屑逸散,被周围的墟气湮灭,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它……在衰弱。”幽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望着那团火焰,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它在燃烧自己,维持着这片……最后的‘秩序净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那祭坛顶端的纯白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一道凝练的、蕴含着纯粹秩序信息的光束,毫无征兆地射出,并非攻击,而是瞬间笼罩了队伍最前方的张玄真!
“小心!”李振国等人惊呼。
张玄真也是一惊,但并未感觉到恶意。那光束融入他的身体,直接作用于他的识海!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古老的信息流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在无比久远的年代,一片繁荣昌盛、法则严明的辉煌文明,其疆域甚至可能横跨多个世界。他们并非修真文明,而是专注于研究规则、定义存在、探索宇宙终极秩序的“法则修行者”。他们自称——“定义者”。
他看到了“定义者”文明发现了归墟的存在,并意识到其是宇宙熵增与混乱的终极体现,是秩序的最终大敌。为了抵御归墟的侵蚀,他们倾尽文明之力,建造了遍布已知星域的“秩序祭坛”,试图以绝对的规则之力,划定边界,延缓终结的到来。
他看到了最后的景象——归墟的全面反扑,远超“定义者”的预估。无数的世界被吞噬,秩序祭坛接连崩坏。这座祭坛,是最后陷落的几个之一。在最终时刻,祭坛的守护者们将文明的核心信息与最后的力量凝聚成了那团“秩序源火”,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后来者继承这对抗归墟的使命,或者至少……将文明存在的证明传递出去。
信息流戛然而止。
张玄真身形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消化这些信息对他消耗巨大。但他看向那团纯白火焰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震撼与一丝……敬意。
这是一个早已湮灭于时光长河的文明,留给后来者的最后遗产与……沉重嘱托。
“它……选择了你?”幽月轻声问,她感受到了张玄真身上一闪而逝的、与那秩序源火同源的气息。
张玄真沉默片刻,缓缓走向祭坛。他伸出手,触摸那冰冷而布满裂痕的基座。
就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整个祭坛微微一震!顶端的秩序源火再次投射下一道光芒,这次却柔和了许多,如同扫描般掠过他的全身,最终停留在他识海中那枚黯淡的镜影符种上,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那团纯白火焰分出了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凝练的火苗,缓缓飘落,融入了张玄真的眉心识海!
没有灼热,没有痛苦。那缕秩序火苗如同一颗种子,沉入了他的混沌道种旁边,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纯白光芒。刹那间,张玄真感觉自己对周围规则的感知变得清晰了无数倍,那些原本无形无质的归墟侵蚀之力,在他“眼”中仿佛有了清晰的脉络和节点!同时,一段关于如何初步引动“秩序源火”力量,暂时强化自身规则抗性,乃至小范围定义“秩序领域”的残缺法门,也印入了他的脑海。
这不是传承,更像是一种临时的“权限”授予和工具借用。秩序源火依旧在祭坛顶端燃烧,维系着这片岛屿,它只是分出了一丝力量,寄存在他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身上。
“它无法离开,也无法长久维持。”张玄真明白了这团源火的处境和意图,“它希望我,能带着它这一丝力量,还有‘定义者’文明的信息,活下去,走出去。”
他转过身,看向疲惫不堪、眼中带着期盼与恐惧的幸存者们,又看了看身旁气息微弱的幽月。
这缕秩序火种,或许是他们在这归墟绝境中,唯一的护身符和指路明灯。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识海中那缕微弱的纯白火焰带来的奇异安定感,沉声道:
“我们在此稍作休整。然后……寻找离开这片归墟之地的方法。”
祭坛之下,秩序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成为了这无边黑暗中,一个短暂而珍贵的避风港。希望,如同那缕新生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已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