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无光,而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声音、乃至思维与感知的绝对虚无。坠入通道的瞬间,所有人,包括张玄真与幽月,都陷入了短暂的感官剥夺。仿佛跌入了宇宙诞生之前的奇点,一切有形有质、有声有色的存在都被彻底抹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
但这“无”中,却又充斥着某种更加本源、更加恐怖的东西——那是纯粹的“寂灭”意志,是万物终结的最终回响。它无声地渗透,冰冷地侵蚀,试图将闯入者的一切存在痕迹都同化、分解,归于这永恒的死寂。
“紧守心神!运转法诀!”
张玄真的厉喝如同惊雷,在众人近乎僵化的识海中炸响。他以自身强大的混沌神识强行撑开了一片微弱的领域,将《混元道章》的运转法门烙印在每个人的意识里。幸存者们如梦初醒,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在碧落谷打下的微弱基础,拼命催动那粗浅的“养元固本桩”和“导引吐纳诀”,固守着体内最后一丝生机,抵抗着外界那无孔不入的寂灭侵蚀。
幽月则位于队伍的最后方,那滴幽冥真水悬浮于头顶,散发出深邃的幽光。她的“归寂”特性在此地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对抗与共存。归墟的寂灭是毁灭性的、充满恶意的终结;而幽冥真水的归寂则更偏向于宁静的、法则性的消亡与沉淀。她以自身为屏障,将大部分最致命的寂灭波动隔绝在外,但其消耗亦是巨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张玄真处于队伍的最前方,混沌道元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承受着最大的冲击。他感觉自己的道元、神识,甚至刚刚凝聚的“镜影符种”,都在被飞速消耗、磨蚀。这并非能量层面的对耗,更像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擦除”。若非他的混沌大道本就蕴含“无”与“有”的转化,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不知下坠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那绝对的黑暗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周围开始出现了些许“色彩”,但那并非生命的色彩,而是代表着各种极端负面能量与法则扭曲的光带——代表枯萎与衰败的灰败色、代表怨毒与诅咒的暗紫色、代表疯狂与混乱的扭曲虹彩……它们如同一条条粘稠的、活着的触手,在黑暗中蜿蜒舞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们已经脱离了纯粹的虚无地带,进入了归墟能量相对活跃的“浅层”。
“小心那些光带!”张玄真再次警告。他尝试以镜影符种映照,发现这些光带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法则的显化,一旦触碰,便会直接引发对应的负面效果,如瞬间衰老、神魂诅咒或是理性崩坏。
他不得不更加小心地操控着队伍,在扭曲的光带缝隙中艰难穿行。混沌道元演化出微型的空间褶皱,试图偏折那些无法避开的法则侵蚀。但这无疑加剧了他的消耗。
突然,前方一片巨大的、如同沸腾沥青般的暗沉能量团挡住了去路,其中翻滚着无数痛苦扭曲的faces和尖锐的灵魂嘶嚎,那是由亿万生灵绝望怨念凝聚而成的“哀嚎之渊”!
绕不过去!
张玄真眼神一凝,正要强行催动所剩不多的道元施展大神通破开,身旁的幽月却先动了。
她并未攻击,而是双手虚引,头顶的幽冥真水洒下缕缕幽光,笼罩住整个队伍。一股“万籁俱寂”、“尘归尘、土归土”的意韵弥漫开来。那原本沸腾咆哮的哀嚎之渊,在接触到这股意韵后,竟奇异地平息了不少,那些扭曲的faces也变得模糊、淡化,仿佛被强行安抚、沉淀了下去。
“走!”幽月低喝,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
张玄真不敢耽搁,立刻带领队伍从这片被暂时“安抚”的哀嚎之渊边缘急速穿过。他深深看了一眼幽月,知道她动用的是幽冥真水的本源力量,这种“安抚”本质上是更高层面的“归寂”对低层次“怨念”的压制,代价巨大。
穿过哀嚎之渊,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幻。他们仿佛闯入了一片由无数破碎镜面构成的空间,每一块镜面都映照出不同的、光怪陆离的恐怖景象,或是尸山血海,或是文明倾覆,或是星辰寂灭……这些并非幻象,而是归墟在过去无尽岁月中吞噬、记录的毁灭瞬间的“信息残留”!强烈的毁灭信息冲击着所有人的神魂,几个心神较弱的幸存者当即目光呆滞,口鼻溢血,有了精神崩溃的迹象。
“闭眼!封闭识海!紧守一点灵光!”张玄真大喝,同时将混沌道元的守护范围收缩,更加集中地保护核心成员。他自身也感到神识刺痛,那些毁灭景象如同钢针般扎入他的意识。他强行运转《混元道章》,以混沌包容之意,将这些负面信息流强行分解、同化,但这过程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中的毁灭意韵污染道心。
就在众人即将支撑不住之时,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不同于归墟死寂能量的波动!那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与“稳定”感,在这片混乱的毁灭之境中,如同风中的残烛,却又顽强地存在着。
“那边!”张玄真精神一振,指引着方向。
众人拼尽最后力气,向着那波动传来的方向冲去。周围的破碎镜面渐渐减少,扭曲的光带也变得稀疏。最终,他们冲出了一片粘稠的、如同黑色水母般的能量膜,重重地摔落在了一片……相对“坚实”的地面上。
所有人都在剧烈地喘息,仿佛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疲惫交织在一起。
张玄真迅速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漂浮在归墟能量海中的“岛屿”。脚下是暗沉如铁锈般的岩石,嶙峋而冰冷。天空是永恒变幻的负面能量涡流,投下诡异而不祥的光影。远处,可以看到更多类似的黑沉“岛屿”在能量的波涛中沉浮。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墟气,但比起通道中和刚才经过的那些险地,已经稀薄了无数倍,而且,那股奇异的“秩序”波动,正是从这片岛屿的深处传来。
“我们……这是到了哪里?”李振国声音沙哑,带着恐惧与茫然。幸存的几十人紧紧靠拢在一起,惊魂未定地打量着这处陌生的绝地。
幽月盘膝坐下,迅速调息,幽冥真水收敛入体,她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显然之前的消耗已伤及本源。
张玄真自己也感到一阵阵虚脱,道元几乎见底,神识疲惫不堪。但他强撑着,以镜影符种仔细感知着四周。
“这里似乎是归墟深层中的一处……相对稳定的‘夹缝’或者‘碎片’。”他沉吟道,“那股秩序波动很奇特,不像是活物,更像是……某种残存的造物或者阵法核心。”
他抬头望向岛屿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些嶙峋的、似乎是人工修造过的巨石轮廓。
“此地不宜久留,归墟能量随时可能再次侵蚀过来。我们需尽快找到那秩序波动的源头,看看能否作为暂时的庇护所,或者……找到其他线索。”
他扶起幽月,示意李振国组织还能行动的人跟上。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怀着对未知的恐惧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向着这片死寂岛屿的深处,那唯一散发着不同波动的地方,艰难前行。
他们不知道,在这片被视为万物终结之地的归墟深处,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比腐巢主宰更加古老、更加诡异的存在,还是一线真正逃离这绝望之地的渺茫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