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门在身后彻底合拢的沉闷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外界寂灭兽那疯狂的撞击与嘶吼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归于沉寂。门内,并非预想中的绝对黑暗,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置身于无垠星夜下的微光环境。
两人迅速适应了光线,警惕地打量四周。
他们身处一个极其宏伟、却同样残破不堪的圆形大殿之中。大殿的穹顶极高,已然部分坍塌,露出外界那片永恒的、缓慢旋转的暗色星云,如同为这座大殿开了一扇巨大的天窗。星云投下的微光,映照出大殿内部的轮廓。
大殿的规模远超之前的厅堂,直径恐怕有千丈之巨。脚下是光滑如镜、却布满裂纹的黑色玉石地面,其上镶嵌着无数细碎的、自行发光的星辰石,构成了浩瀚的周天星图,只是如今许多星辰石已然黯淡或脱落,使得星图变得残缺不全。四周的墙壁并非直立,而是向内倾斜,其上雕刻着无数尊形态各异、或持圭表、或托星盘、或凝望虚空的巡天使浮雕,它们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职责。许多浮雕已然破损,或被某种力量侵蚀得面目模糊。
而整个大殿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位于最中心的一个悬浮平台。
那是一个直径约百米的圆形平台,通体由某种纯净无瑕的星辰白玉构筑而成,即便历经万古,依旧散发着温润而神圣的辉光。平台并非静止,而是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缓缓旋转,其边缘流淌着如同银河般绚烂的星光能量流。
平台的中央,并非想象中存放宝物的柜阁或祭坛,而是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侧,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内部仿佛有星云生灭的混沌气流,散发出演化万物、包容天地的气息——混沌源气!
右侧,是一滴深邃如渊、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与生命的暗色水珠,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人神魂悸动,感受到万物终焉的寂寥——幽冥真水!
而在这两者正中,上方,则悬浮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形状并不规则、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暖晨曦之色的晶体碎片。它没有散发出多么强大的能量波动,却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平台,乃至整个大殿的核心。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连接”、“秩序”、“基石”等概念的法则韵味,从这枚碎片上弥漫开来。它缓缓旋转,其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下方的混沌源气与幽冥真水,仿佛在调和、平衡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本源力量。
“那就是‘钥匙’碎片?”张玄真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枚晨曦晶体,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坐标密钥正与之产生强烈的共鸣。同时,他也认出了另外两样东西,“混沌源气”对他混沌大道的补益无可估量,而“幽冥真水”对幽月而言,恐怕亦是至关重要之物。
幽月的清冷眸子也落在了那滴幽冥真水之上,眼神微动。这滴真水蕴含的幽冥本源,精纯至极,远胜她以往所见,若能炼化,她的幽冥之道必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然而,两人都并未被眼前的至宝冲昏头脑。如此重要的东西,岂能轻易获取?
果然,当他们试图靠近那悬浮平台时,异变发生了。
平台周围的空间微微荡漾,一道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屏障悄然浮现,将平台与外界隔绝。同时,整个大殿地面那残缺的周天星图,以及四周墙壁上的巡天使浮雕,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力,齐齐亮起了微光!
无数道星光自星图和浮雕中射出,在大殿上空交织,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由纯粹星光构成的老者虚影。这虚影的容貌与北辰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其目光如同包含了过去未来,缓缓扫过张玄真与幽月。
“后来者”虚影发出缥缈而恢弘的神念,回荡在整个大殿,“能至此地,可见尔等已得北辰之认可,亦有过人之能。”
“吾乃紫微,此地之守护灵,亦是一缕即将散去的执念。”
紫微!此观测站之名,竟源自这位古老的巡天使!
“汝等所见,乃是吾与北辰,乃至无数同道,于最终时刻,竭力保存下的希望火种。”紫微虚影的目光落在那三样物品上,“‘秩序之钥’碎片,重铸星桥之基;‘混沌源气’,演化万法之源;‘幽冥真水’,承载终末之序三者相生相克,维系于此,缺一不可,亦是对后来者的考验。”
他的神念变得肃穆起来:“欲得传承,需过三问。”
“第一问,问道心。”紫微虚影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直视本源,“汝等追寻力量,所求为何?为超脱?为长生?为主宰?亦或是为守护?为秩序?为那茫茫众生,在归墟之潮下,争那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直指本心的问题。任何虚伪与掩饰,在这等古老存在面前都无所遁形。
张玄真与幽月对视一眼。幽月微微颔首,示意由他先答。
张玄真上前一步,迎着紫微虚影那洞彻一切的目光,心神沉入混沌道种,坦然回应,声音清晰而坚定:“晚辈张玄真,初时所求,不过归家之路,护己之安。然,历经劫难,见证北辰前辈之坚守,听闻‘归墟’之劫难,方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大道之行,非独善其身可成。若得力量,愿效仿前辈,守心中之道序,护所能及之生灵,于这万界归寂之潮中,争一抹变数,寻一线光明!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犹豫,混沌道种清辉流淌,映照得他道心通明,坦荡无私。
紫微虚影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幽月。
幽月沉默片刻,清冷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种历经迷茫后的清醒:“晚辈幽月,承幽冥之道,掌寂灭之力。曾惑于力量本身,亦困于血脉宿命。然,母亲‘冥月’之路,北辰前辈之责,让晚辈知晓,力量无关正邪,在乎运用之心。寂灭并非终结,亦可为新生序章。若得此力,不愿沉沦毁灭,亦不妄图主宰,唯愿以我之寂灭,葬应葬之腐朽,护值得护之存在,于这终末洪流中,寻一立锥之地,证我幽冥之道,非虚妄之途。”
她的回答,同样发自肺腑,是对自身道路的确认与升华。周身幽冥之气虽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绝对疏离,多了一丝沉静与坚定。
紫微虚影静静地听着,那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仿佛欣慰的神情。
“善。”他缓缓吐出一个字,代表着第一问的通过。“道心不迷,方可行远。”
随着他的话音,那阻挡在平台前的柔和屏障,悄然消散了一重。
“第二问,验传承。”紫微虚影继续道,他的目光分别落在张玄真和幽月身上,“汝身负混沌,乃变数之基,然混沌包罗万象,亦可能迷失其中。汝承幽冥,掌终末之序,然寂灭无情,亦可能反噬其身。”
“展现汝等对自身之‘道’的理解与掌控。让吾看看,汝等是否有资格,承载这更加沉重的力量与责任。”
这不是简单的展示修为,而是需要展现对大道本源的领悟与独特的“道韵”。
张玄真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混沌道种。朦胧的清辉自他体内透出,并非狂暴的能量释放,而是在他身后缓缓演化出一片微型的、混沌未开的天地虚影!其中有地水火风涌动,有清浊分化,有阴阳初判虽只是雏形,却蕴含着一股开辟、演化、包容一切的磅礴道韵!他立于这片混沌虚影之前,仿佛开天辟地的古神,气息古老而浩大。
幽月则闭上了双眼,周身幽冥之气不再内敛,而是如同墨滴入水般,在她身后缓缓渲染开来,化作一片深邃无垠的幽冥虚空。这片虚空中,没有光,没有声,只有绝对的静与寂,仿佛万物最终的归宿。然而,在这极致的死寂深处,却又隐隐蕴含着一丝“物极必反”、“寂灭重生”的微妙意境,仿佛在那永恒的黑暗之后,藏着新生的种子。她立于这片幽冥之前,宛若执掌轮回的冥月,清冷而神秘。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仿佛暗合某种宇宙至理的道韵,在这古老的大殿之中交相辉映。
紫微虚影静静地感受着,良久,再次缓缓点头。
“混沌开辟,幽冥载道皆是直指本源之路。虽道途迥异,却皆有坚守,未入歧途。”他做出了评价,“第二问,通过。”
第二重屏障,随之消散。
此刻,悬浮平台已毫无阻碍地呈现在他们面前,那三样散发着诱人道韵的至宝近在咫尺。
然而,紫微虚影的声音却变得更加凝重,带着一丝仿佛最后的嘱托与警示:
“最后一问,关乎抉择,亦关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