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辰时的日头刚爬上塔尖，把那座九层白玉塔照得晃眼。塔身刻的符文偶尔闪过淡金光，像活过来似的扭一下。
林风排在人群里，布袍袖口蹭着旁边人的剑鞘。
他抬眼望塔。
塔门是两块整玉雕的，门缝里黑漆漆，什么也瞧不见。门楣上悬着块铜匾，“幻心塔”三个字锈得发暗，笔画边沿却亮着层薄薄青光。
“肃静。”
声音不高，压过所有嘈杂。
青袍长老踏空走到塔前，袖口绣着七颗银星。他扫了眼底下攒动的人头，手往下一按。
“规矩只说一次。”
“塔有九层，每层幻境不同。撑不住，捏碎令牌出来。撑得住，就往高处走。”
“以登高层数定排名，同层比耗时。”
他袖袍一挥，数百道白光飞向人群。
林风抬手接住。
入手是块温白玉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风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他刚攥紧，玉牌就烫了一下，符文明灭闪烁。
“进塔。”
长老吐出两个字。
人群动起来。
塔门吞人似的，挨个往里走。踏进黑漆漆门缝的刹那，身影就模糊一下，不见了。
林风跟着往前挪。
轮到他时，他吸了口气，一步跨进去。
黑。
不是夜里那种黑，是稠得化不开、连自己手脚都瞧不见的黑。他刚想运灵力，脚下石板突然一空——
坠。
风声刮耳。
他猛地拧腰想稳住，四周却忽地亮了。
是间石室。
四壁光秃秃，中央摆着张石桌，桌上摊开本泛黄册子。册子封皮没字，纸页被风吹得哗啦翻动。
林风踏前一步。
册子停在一页。
页上画着个小人，摆出个古怪姿势。小人旁边有行蝇头小字：“气走手太阴，经云门，转中府。”
他皱眉。
这姿势别扭，灵力路线更是凶险。云门穴挨着心脉，稍有不慎就得岔气。
幻境？
他盯着册子看了三息，突然抬手，按册子上的路线催了缕灵力。
赤红灵力刚涌到云门穴，胸口就针扎似的疼。
不对。
他散掉灵力，重新看那小人。
姿势没变，但小人腰胯的扭动……好像多了一丝？他试着把灵力路线往旁偏了半寸，绕过云门，走腋下极泉穴。
疼感没了。
灵力顺畅涌到指尖，在指腹凝成个米粒大的光点。
石桌“咔”一声轻响，册子合拢，化作青烟散了。前方石壁“轰隆隆”裂开道门。
林风踏进去。
第二层是片火海。
热浪扑脸，袍角瞬间焦黄卷曲。他刚运灵力护体，火海里就窜出七八条火蟒，嘶叫着扑来。
他抽剑。
剑刚出鞘，火蟒却突然定在半空。
不对。
他收势，仔细看那些火蟒。它们扑来的轨迹……每条之间都有道细微空隙，像故意留的。
他踏前一步，侧身，从两条火蟒的空隙间穿过去。
第三步，旋腰，避开第三条。
连走七步，火蟒全擦着衣角掠过，没一条碰着他。
火海“呼”地灭了。
变成条长廊。
廊顶镶着夜明珠，光晕昏黄。廊道两侧立着几十尊石像，有持剑的，有握刀的，有赤手空拳摆架势的。
林风刚踏进廊道，最近那尊持剑石像就“咔嚓”转过来，石剑横劈。
剑风凛冽。
他侧身避过，石像却不停，跟着旋身再劈。剑招简单，就三式：劈、刺、扫。但一招接一招，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边退边看。
五招过后，他看出门道了。
石像每次劈完，右肩会往下沉一丝。刺完时，左脚会往前蹭半寸。扫的时候，腰拧的幅度总大那么一点。
破绽。
他等石像再次劈来，不退反进，矮身从剑下钻过，左手并指戳在石像右肋下三寸。
“砰。”
石像定住，缓缓转回去，恢复原状。
廊道尽头的门开了。
第三层是片密林。
树高得遮天，藤蔓缠得到处都是。林风刚走两步，脚下藤蔓突然活了，毒蛇似的缠上脚踝。
他抽剑要斩，藤蔓却自己松了。
林间传来笑声。
“小子，你心里最怕什么？”
声音飘忽，忽左忽右。
林风攥紧剑柄，没答。
笑声停了。
四周树影晃动，渐渐凝成个人形。黑袍，背影，手里提着把滴血的刀。
那人缓缓转身——
是林宏。
那张脸扭曲着，嘴角咧到耳根：“废物，你怎么还没死？”
林风瞳孔一缩。
他知道是幻象。但胸腔里那股火“噌”地烧起来，烧得他指尖发颤。
“跪下。”
林宏提着刀走近，刀尖滴下的血砸在落叶上，“啪嗒，啪嗒”。
林风没动。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那点颤压下去了。他盯着幻象，突然笑了：“你就这点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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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僵住。
林风踏前一步，剑尖指过去：“真的林宏，早被我打趴了。你一个幻象，装什么？”
话音落，他掌心赤红灵力涌出，没攻向幻象，而是往地面一拍。
“嗡——”
灵力荡开圈涟漪。
幻象像水纹似的晃了晃，“噗”地散了。
密林褪去，露出间空屋。
第四层是擂台。
对面站着个虚影，看不清脸，但气息是开元九层——比他明面上的修为高一层。
虚影扑来，拳风刚猛。
林风格挡，被震得退了两步。
他刻意压着灵力，只用到开元八层水准，剑招也只用基础剑式。虚影却越打越凶，拳脚间带着股狠劲，专往要害招呼。
三十招过后，林风肩头挨了一拳，骨头“咯”一声闷响。
他皱眉。
这样打下去，非得重伤不可。
他边挡边退，眼角瞥见擂台边缘有圈白线。线外是漆黑虚空，线内是青石台面。
他心念一动，故意卖个破绽。
虚影果然上当，一拳轰向他心口。
林风不躲，硬挨这一拳，同时左手疾探，抓住虚影手腕往身侧一扯——
虚影收势不及，被他带得踉跄两步，一脚踩在白线上。
“噗。”
虚影像戳破的气泡，没了。
擂台中央浮起道光门。
第五层是间书房。
书架上堆满玉简，桌上摊着张地图。地图上山川河流标得细，但中央有块墨渍，把关键地方糊了。
桌旁坐着个老者虚影，背对他。
“看出什么了？”老者没回头。
林风走到桌边，盯着地图。
墨渍盖住的是片山脉，但边缘隐约能瞧见条河。河往东拐，该是汇入大江。大江下游……他手指虚划，停在某处。
“是落星泽。”
老者转头，脸上没五官，只有团模糊光晕：“为何？”
“河拐的弧度，下游百里只有落星泽接得住。”林风顿了顿，“泽西有片黑松林，林里有种三纹草，专长在阴湿处。地图这角，”他指墨渍边缘一点淡绿标记，“标的就是三纹草。”
老者沉默三息。
“过了。”
书房连书架带桌子，化作光点消散。
前方不再是门，是道往上的阶梯。
林风踏上去。
塔外，广场东侧立着块十丈高的白玉光幕。
光幕分两列，左列是名次，右列是层数与耗时。名次实时跳动，不时有名字灰掉——那是捏碎令牌出来了。
“看，有人上第六层了！”
人群里有人喊。
光幕顶端，三个名字后面跟着“六层”字样。排第一的叫“圣无痕”，耗时仅一刻钟。第二是“楚云舟”，第三是“月清影”。
“圣无痕果然厉害……”
“楚云舟也不差，剑宗嫡传呢。”
“月清影是谁？没听过这号人。”
“冰莲谷新收的弟子，据说天赋极高。”
议论声嗡嗡响。
人群边缘，冰莲谷带队长老负手站着。她一身月白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目光落在光幕中段某个名字上。
“风林”。
名字后面跟着“五层”，耗时两刻钟。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第一百名上下。
长老眼神微动。
这名字她记得。报名时被荆家刁难，璇儿出面解围那个。当时她远远瞧着，那少年身上气息稀薄，剑意却隐有峥嵘。
现在看，倒真有些门道。
前五层，他层数升得不快，但稳。每次名次跳动，都是踏踏实实往上爬，没掉过。
“长老。”
旁边弟子低声问：“苏师姐进第六层了，您看……”
“看着便是。”
长老声音清冷，目光没移开。
她看的不是“月清影”，仍是那个“风林”。
塔内，第六层。
林风踏完最后一级阶梯，眼前豁然开朗。
是片荒野。
天是暗红色，像泼了血。地是焦黑色，裂缝里冒着青烟。风刮过来，带着股腥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往前看。
荒野中央堆着座山。
不是石山，是尸山。
断肢残骸垒得几十丈高，血顺着尸堆往下淌，汇成条暗红小溪。溪边蹲着个人，背对他，黑袍被血浸得发硬。
那人手里提着把刀，正慢条斯理割尸体的耳朵。
割一只，往腰间布袋里塞一只。
林风后背渗出冷汗。
不是怕这景象。
是那人身上的气息。
暴戾，凶煞，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但那股气息深处……有丝极隐微的熟悉感。
像烬爷。
却又不是烬爷那种苍凉浩瀚，是纯粹的、碾碎一切的杀意。
那人割完最后一只耳朵，把刀往尸堆上一插，缓缓站起。
转身。
林风瞳孔骤缩。
脸是模糊的，像蒙了层血雾。但身形轮廓，那提刀的姿势，那微微佝偻的背——
和烬爷有七分像。
“又来了个。”
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这次……能接几刀？”
他拔起刀。
刀身锈红，刃口缺了好几处。但刀提起的刹那，荒野里的风停了。
尸山静了。
连血溪都不流了。
所有声音、所有动静，全被那把刀吸了进去。
只剩杀意。
凝成实质的、压得人骨头嘎吱响的杀意。
林风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幻境。
但手心的汗，止不住地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