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博士淳于越、叔孙通,并诸位儒门先生,闻您归来,特来拜望。”
扶苏眼睫微动,缓缓睁眼,思绪从之前的谈话中回到了现实。
“请。”
前厅。炭火温吞,茶汤未沸。
以淳于越为首的七八位儒生早已按席跪坐,人人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与忧切。
扶苏遇赦归京,在他们看来,无异于阴霾中透出的第一线天光。
见扶苏步入,众人齐齐行礼,姿态躬敬,目光灼灼。
淳于越须发微颤,率先开口,语气沉痛。
“公子安然归来,实乃社稷之幸,儒学之幸!自公子北去,陛下身边尽是……”
淳于越顿住了,知道后面的话不该说,于是改口道。
“吾等日思夜盼,只待公子回朝,以仁德匡扶君心,以诗书教化天下,复三代之治,挽狂澜于既倒!”
叔孙通较为年轻,言辞更切。
“正是!暴……严刑峻法,非长久之道。”
叔孙通一脸期盼。
“公子素来仁厚,深明民贵君轻之理。如今归来,正当劝谏陛下,废黜那些……”
扶苏静静听着,面上依旧保持着过往的谦和。
他先是抬手止住了叔孙通,而后轻声问道。
“诸位先生忧心国事,扶苏感佩。仁德、教化,确为治国之要。”
“然则,扶苏近日于外,辗转反侧,所思者渐深。”
扶苏目光扫过一众儒生。
“敢问诸位,我大秦立国根基,究竟何在?天下汹汹之根源,又究竟何在?”
问题抛出,儒生们稍怔。
这不象扶苏往常会问的话。
一儒生试探答道。
“根基,自然在陛下横扫六合,一统宇内之伟力。汹汹根源,便在滥用此力,不施仁政,不顾民心。”
扶苏轻轻摇头。
“力,从何而来?民心,又因何而失?”
“昔年孝公变法,使庶民可因军功获爵,老秦人为何效死?”
“如今闾左戍卒,为何闻征调而色变?这其间,仅是仁与暴一字之差么?”
众儒生面面相觑。
他们擅长引经据典,论述仁政王道,却极少从力的来源、民的具体处境与利益得失层面如此剖析。
淳于越眉头紧锁,觉得公子思路有些偏了,拱手道。
“公子,治国当以大道为本。”
“只要陛下回心转意,效法周礼,分封贤良,施惠于民,自然天下归心。”
“何须深究这些……这些细末?”
扶苏眉头一皱。
“先生,大道需行于实地。民非浑浑一体。关中老秦人与旧楚遗民,其心同否?有爵军功地主与无地佃农,其欲同否?朝廷所征之税、所役之力,最终大半落入谁家仓廪,压在谁人脊背?”
“若不辨明这些,空谈施惠于民,惠从何来?惠及谁人?”
扶苏不住冷笑道。
“恐不过是让仓鼠更肥,而饥者依旧。”
淳于越沉默了一会,率先发难。
“公子所言,老朽并不赞同。”
“将民分而析之,以利害相衡,此非圣王之道,实乃霸道权术,近乎商韩之言!”
“孔子曰‘君子不器’,孟子谓‘民为贵’,民乃浑然一体,受教化、承天命之整体,岂可如市贾般析其骨血,论斤称两?”
扶苏眉头皱的更深了。
“那敢问先生,孔子周游列国,欲施教化于民,然何以卫灵公不能用?”
“何以陈蔡遭困?孟子言民贵,然何以战国之君,多行暴政而民愈困?可是因君王皆不明民贵之理?”
他提出问题,并不等待回答,继续道。
“非不知也,乃不能,或曰不愿。因彼时之民,于君王而言,是赋税之源、兵卒之库。”
“君王、贵族、豪强、与耕战之民,其利并非一致。”
“君王欲扩土,则加重赋役;贵族欲奢靡,则盘剥更甚。此间层层榨取,最终贵之民,实则最为困苦。”
“若不看清这层层叠叠之利害关系,空喊民贵,与指着一群饥民说尔等甚为重要何异?可能当得一口粥饭?”
叔孙通忍不住反驳。
“公子此言,未免过于悲观!若君王能听圣贤之言,修德行礼,自然上行下效,天下大同!岂会如公子所言,尽是利害盘剥?”
扶苏摇了摇头。
“叔孙先生,你我皆读史。”
“周行分封,礼乐昌明之初,可曾大同?井田制下,庶民可曾真正拥有田地?”
“礼,规定了尊卑秩序;乐,调和了上下情感。”
“然这秩序与情感,保障的是谁的田宅连绵,谁的钟鸣鼎食?”
“修德行礼,若不能触及土地归属、赋税轻重、徭役多寡这些根本。”
扶苏冷哼一声。
“那‘德’与‘礼’,是否也成了维持这盘剥秩序的华美外衣?”
一众儒生闻言,脸色剧变。
一中年儒生闻言,指着扶苏颤声道。
“公子……公子岂非在说,圣人之教,皆……皆虚妄乎?吾辈一生所求,竟是无用之功?”
扶苏摇头,语气缓和下来。
“非是虚妄,更非无用。圣人之心,欲止干戈、安黎庶,其情可感,其志可佩。”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然,若不识世间之力究竟如何运行,矛盾因何而起,则仁心也罢,礼乐也好,便如欲以精美丝绸,去包裹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丝帛焚毁,火山依旧。”
扶苏目光扫过一众儒生,朗声道。
“我非否定仁义,而是认为,欲行大仁,需先明大势、辨敌友、聚实力。”
“这实力,不仅在庙堂权柄,更在谁能看清这帝国躯体内真正的痛灶何在,谁能指出那被层层遮掩的、绝大多数人真正的利益所在,并能找到改变这利益格局的路径。”
“昔日秦能一统,非独靠兵甲之利,亦因军功爵制让庶民看到了改变命运之途。”
“而今,这条途是否还在?是否拓宽?这才是根本。”
淳于越听闻之后,沉默了良久,厉声道。
“公子……依你之言,莫非……莫非是要效法商鞅,再行峻法,甚至……鼓动下民啊?”
“公子不可!”
“此非治国,实是……祸乱之源啊!”
扶苏见众儒生反应剧烈,却没有多大反应,而是摇了摇头。
“我所思者,非为祸乱,恰为长治。”
“这是一条……尚未有人真正走过的路。这条路,注定孤独,且险。”
他站起身,向众人深深一礼。
“诸君今日之辩,扶苏受益良多。道不同,或可不相为谋。”
“然扶苏仍敬诸君学问人品。唯愿诸君知晓,扶苏之心,未曾敢忘生民之苦,只是……看这苦楚的双眼,与思解脱的道路,或已不同。”
“诸位愿与扶苏同道,扶苏深感欢迎。”
“若不愿,扶苏亦会为诸君守得讲学着书之安,绝不因政见之异而加罪分毫。”
“只是这大秦的长治之路,扶苏终要走下去——哪怕孤身一人,亦要为天下寻一线生机!”
一众儒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