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惊动天听》
夜色深沉,皇城大内却并未完全沉睡。
紫宸殿侧殿,烛火通明。年轻的皇帝赵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一份关于北方军饷筹措困难的奏折扔回御案。登基不足一年,他深感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滞涩与沉重,奏折里充斥着的陈词滥调、推诿扯皮,让他时常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内侍省少监,也就是白天去死囚牢核验犯人的那位青袍官员——王瑾,正垂手侍立在下方,心中忐忑不安。袖袋里那卷脏兮兮的布帛,像块烙铁一样烫着他。他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眼见陛下批阅奏折时眉头越皱越紧,才终于鼓起勇气。
“陛下,”王瑾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小心,“今日奴婢前往刑部大牢,核验明日待决人犯,遇遇一蹊跷之事。”
赵珩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疲惫:“讲。”
“罪臣李璟之子李未,年方十七,临刑前竟口出狂言,声称有安邦定国之策要献于陛下。奴婢本欲呵斥,但其人所言涉及漕运、边备、财政,虽言语怪异,却似乎似乎偶有触及时弊之处。”王瑾斟酌著用词,不敢把话说满。
“哦?”赵珩终于抬起眼,烛光下,他的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但眼神却已沉淀出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锐利,“将死之人,妄图以此脱罪罢了。说了什么?”
王瑾连忙将李未来那番关于“分段承包漕运”、“标准化军需”、“考核标准”的话,尽量原样复述了一遍,虽然一些名词他记得磕磕巴巴。
赵珩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效率提升三成”、“拥堵缓解过半”、“岁入增长两成”这些具体的、量化的目标,与奏折里常见的“尽力办理”、“卓有成效”等空话形成了鲜明对比。还有那些古怪的辞汇,“分段承包”、“标准化”、“考核标准”虽然闻所未闻,但组合在一起,竟勾勒出一种全新的、高效的治理思路。
“这是他自己想的?”赵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奴婢不敢妄断。其人还呈上一卷布帛,说是详尽的方略。”王瑾从袖中取出那卷布帛,双手高举过头顶,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只是此物污秽,恐污圣目。”
一名小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布帛,想要展开铺在御案上,但看到那脏污的程度,也犹豫了。
“铺开。”赵珩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小内侍只得硬著头皮,将那块散发著淡淡霉味和血腥气的囚衣内衬,在御案的空处铺开。
烛光下,布帛上的字迹显现出来。炭笔所书,潦草不堪,多处因血污和汗渍而模糊,但整体框架却清晰得惊人。那绝非传统的奏章格式,反而像是一份结构分明的文书。
赵珩的目光首先被顶端的标题吸引——《论提高大周王朝治理效能的十点建议》。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
“效能?”他轻声念出这个陌生的词,结合上下文,却能立刻理解其含义。有点意思。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
第一章:执行摘要。 里面提到了一个名为“swot”的分析法,将大周现状分为“优势、劣势、机会、威胁”四个维度,寥寥数语,竟将当前朝局面临的几大核心矛盾勾勒得清清楚楚。
赵珩的眉头越挑越高。这份洞察力,绝非寻常士子能有。
第二章:现状分析。 里面提到了“信息传递层级过多”,建议“扁平化管理”;提到税收“数据统计粗放”,建议“创建更精细的户籍与田亩资料库”;提到军事后勤“供应链落后”一个个新奇的名词,伴随着一针见血的问题剖析,让赵珩有种被窥破内心焦虑的感觉。
第三章:十点具体建议。 赵珩的目光在这里停留最久。
《大周要闻日报》?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情报筛选机制吗?
官吏绩效考核(kpi)?打破论资排辈,量化政绩?
漕运分段承包,节点考核
军需标准化,模块化运输,预备机动补给队
预算管理,数据分析,晨会站制度
每一项建议,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困扰他许久的锁。虽然很多具体名词(如kpi, roi, ppt)他完全不懂,但核心思想却能理解七八分。这完全是一套自成体系的、着眼于提升“效率”和“控制”的治国方略!其思路之奇诡,角度之刁钻,与他所学的任何圣贤之道、帝王之术都迥然不同。
尤其是其中透露出的那种对“数据”、“流程”、“标准化”的极度推崇,以及将复杂事务拆解量化管理的思维方式,让赵珩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甚至亲切感?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翻到最后一章。
第五章:结语与呼吁。 字迹在这里显得格外潦草和用力,仿佛书写者倾注了全部的生命力。“…学生愿为马前卒,效犬马之劳,以残躯验证此策之效…恳请陛下,给学生一个机会,亦给大周一个机会!”
落款是:待死罪臣之子 李未 泣血叩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王瑾和小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偷偷观察著皇帝的脸色。
赵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节奏稳定而快速。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作为ceo,在面对重大投资决策时,他也是如此。
这份“企划书”不,这份“万言书”,其价值,远超一个死囚的性命。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写这东西的人,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或者是别有用心之人抛出的诱饵?
但无论如何,其展现出的价值,值得他冒一次险。
“王瑾。”赵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婢在。”
“明日刑场,暂缓行刑。”赵珩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脏污的布帛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感兴趣的光芒,“传朕口谕,提李未至偏殿,朕要亲自问话。”
王瑾心中巨震,陛下竟然真的要见那个死囚?!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奴婢遵旨!”
“还有,”赵珩补充道,指尖在“标准化”、“考核标准”、“数据分析”这几个词上点了点,“此事,不得外传。”
“是!奴婢明白!”王瑾额头渗出冷汗,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绝对的机密。
王瑾退下后,赵珩独自坐在御案后,再次拿起那份布帛,细细研读起来。越是深读,他心中的惊讶就越甚。这份东西,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在绝境中能憋出来的急就章,更像是一套成熟管理思想的浓缩精华。
“李未”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神深邃,“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明天本该从头落地的少年,或许会给他,给这个沉闷的王朝,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而对于刚刚在鬼门关前被强行拉回一步,正躺在死囚牢冰冷的地面上,望着通风口计数着生命最后几个时辰的李未来而言,他并不知道,他那只求活命的“方案”,已经在最高的权力中枢,激起了怎样的涟漪。
他更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决定他生死的皇帝,更是一个与他来自同一时空,思维频率可能高度一致的“同类”。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因一份来自现代的“企划书”,开始缓缓转动,驶向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