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颠簸的车厢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焦黄土地,用力攥紧了拳头。
心中悄然烧起一团难以名状的火——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愤怒、悲哀与某种迫切想要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的炽热冲动。
叶枫说的“淬炼”,原来从看到死亡开始的这一刻,就已经砸进了灵魂深处。
回到营地,赵大力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并未完全消散。
但看着灰狼、扳手他们卸下装备后,或沉默地擦枪,
或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对着窗外发呆,他好像稍微能理解一点这种氛围了。
任谁每天巡逻看到的都是废墟、警惕或麻木的眼神、不知何时会从哪个角落飞来的冷枪,
以及路边随时可能新增的简陋坟茔……心情恐怕都难以轻松起来。
这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在持续高压和沉重现实下形成的、保护性的精神茧房。
下午没有巡逻或其他外出任务,按照日程安排,几个小队轮换进行日常训练。
训练场就在营区一角,夯实的沙土地,简单的障碍物,一些射击靶位。
训练内容主要是战术配合演练、近距离反应射击、障碍通过和体能维持。
强度比起薛教官和坦克教官当初在闲趣基地里那种“往死里练”的模式,
其实要“温和”一些——毕竟这里的人需要保存体力应对真实的突发威胁,不能练到筋疲力尽。
但赵大力依然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项。
他的体能基础扎实,战术动作虽然比不上灰狼他们那种千锤百炼的流畅和本能般的效率,
但也标准到位,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的。
灰狼抱着胳膊在一旁观察,偶尔低声和旁边的毒牙交流两句。
扳手在做力量训练时,瞥见赵大力轻松完成一组超出常人的负重深蹲,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
“啧,顾问,身板可以啊!以前练过?”
赵大力擦了把汗,憨厚一笑:
“嗯,跟着以前的教官瞎练过一阵子。”
“瞎练能练成这样?”
山猫像猫一样溜达过来,捏了捏赵大力硬邦邦的胳膊,咂咂嘴,
“底子不错,就是战场反应还嫩点。不过嘛……今天早上那一下,躲得还算利索,没尿裤子。”
这话带着点粗鲁的调侃,但比起之前的疏离,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接纳”信号了。
军医递过来一瓶水,温和地说:
“补充点水分,这里脱水很快。”
“谢谢!”大力接过水喝了起来。
傍晚,简易食堂提供的晚餐味道寡淡,但热量足够。
众人默默吃完,回到营房。
一天的经历和训练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营房里的气氛也比昨天活络了一些。
扳手一边保养他的工具钳,一边开始跟山猫扯些没营养的闲话,
话题从某个牌子的自热口粮难吃,跳跃到以前在某次任务中遇到的离谱事件。
毒牙依旧沉默地擦着他的狙击枪,但偶尔会抬眼看一眼聊天的队友。
赵大力坐在自己床边,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看着这些白天如同钢铁般冷硬、
此刻却流露出些许鲜活气息的战友,心中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消退了不少。
他开始意识到,这些沉默寡言背后,
是一个个有血有肉、会抱怨伙食、会回忆过往、在生死间隙中努力抓住一点日常气息的普通人。
“喂,顾问,”
扳手忽然扭头看向他,
“听说你是搞‘特殊装备测试’的?今天身上这套,看着是有点不一样,比咱们发的龙鳞高级些?有啥名堂没?”
他看似随意地问,但眼神里带着探究。
赵大力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按照叶枫和老何交代的说辞回答:
“哦,这是研发中的改进的新款,还在测试阶段,具体数据涉密。”
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扳手拉长了声音,也没深究,只是嘀咕了一句,
“怪不得看着动作挺顺溜。”
灰狼合上笔记本,看了赵大力一眼,淡淡地说:
“今天表现还行。继续保持警惕,这里没有‘安全’的时候。”
“是,队长!”
赵大力挺直腰板。
就在这时,营区统一的熄灯号声隐隐传来。
几乎在号音响起的瞬间,营房内的闲聊戛然而止。
扳手迅速收起工具,山猫缩回上铺,毒牙将擦好的枪轻轻放回枪架,
军医整理好医药包,灰狼吹熄了那盏小灯。
一切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巡逻脚步声。
纪律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髓。
赵大力躺在黑暗中,睁着眼。
白天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子弹的尖啸、破屋里的痕迹、妇人颤抖的背影、孩子们的眼睛……
久久不散他要学的还有很多,要看的还有很多,要承担的……或许更多。
在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疲惫中,他缓缓沉入了睡眠。
同一时刻,远在万里之外,夜色笼罩下的西山省黑风坳。
地下基地主控室内,灯光只亮着操作台附近的一小片区域。
叶枫独自坐在巨大的弧形屏幕前,屏幕上分割着数个小窗口,
其中一个窗口正在无声回放一段几人配备的记录仪播放的画面——
正是赵大力今日在缓冲村镇巡逻,遭遇冷枪、搜索、以及目睹路边新坟的剪辑片段。
画面中,赵大力从最初的紧张,到搜索时的认真观察,
再到看到墓地时的怔忡与震动,都被清晰地捕捉下来。
叶枫的目光沉静地掠过每一个细节。
许久,他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关闭了屏幕。
轻微的滑动门开启声响起,小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水。
“老大,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叶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她在晚年整理家族资料时的一份私人笔记中,曾提及外祖母(玛丽·居里)在生命最后两年里,”
“除了众所周知的再生障碍性贫血症状外,还曾一度胡言乱语过的经历未被公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