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力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军医。
军医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怕‘我们’，是怕‘拿着枪的人’。在这里，穿不同衣服、拿不同枪的人，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可能是保护，也可能是掠夺，甚至屠杀。他们分不清，也冒不起险。”
赵大力默然，心头有些发堵。
车子减速，灰狼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下车，以战术队形开始徒步巡逻。
村镇的街道狭窄而肮脏，污水横流。
更多的面孔从破败的门窗后隐现，目光沉默地追随着他们。
空气里除了尘土和腐烂的味道，就只剩下令人不安的寂静，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短促的呼啸，几乎是贴着赵大力头盔上沿划过，随即是“啪”的一声脆响，
他侧后方一处土墙被打出一个浅坑，尘土簌簌落下。
“敌袭！三点钟方向，不明建筑！散开！找掩护！”
灰狼的声音冷静而急促，瞬间，整个小队如同绷紧的弹簧松开，
各自扑向最近的掩体，动作迅捷无比。
扳手和毒牙的枪口已经指向了子弹大致来袭的方向。
赵大力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骤然粗重的呼吸。
子弹飞过的破空声还在耳膜里回荡，那是一种与训练场枪声截然不同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锐响！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肌肉绷紧，他几乎是凭借着训练的本能，
跟着前面的山猫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狙击手？不像……流弹？冷枪？”
灰狼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声音依旧稳定，
“毒牙，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建筑群太乱，反射面多，声音判断在……可能是那栋半塌的二层土楼，窗口。”
毒牙的声音冰冷，透着专注。
“山猫，扳手，跟我从侧面摸过去。军医，保护顾问。其他人火力戒备，注意其他方向。”
灰狼迅速下令。
没有交火，袭击似乎只有那一枪。
但整个小队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仿佛沉睡的猛兽露出了獠牙。
赵大力躲在墙后，手指紧紧握着步枪，掌心全是汗。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感受着“龙牙”战甲带来的轻微压力，那感觉像是叶枫无声的支撑。
他学着军医的样子，小心地从墙头探出一点点视线，观察着灰狼他们行动的方向。
那是一座很典型的当地建筑，土石结构，二层楼，但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布满裂痕和弹孔。
灰狼三人如同鬼魅般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交替前进，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多余。
不久，通讯频道传来灰狼的声音：
“安全。进来吧。”
赵大力跟着军医，小心地靠近那栋建筑。
入口处，扳手正警戒，灰狼和山猫在里面搜索。
屋内光线昏暗，尘土满地，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破烂的家具。
在二楼一个面对他们巡逻路线的、没有窗框的缺口处，灰狼蹲在地上，指着一些痕迹。
“看这里，”
灰狼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屋里带着回音，
“简易支架的压痕，地面灰尘有近期擦拭的轮廓。”
“发射装置已经带走，很可能是自制的单发装置，用绳子或延迟机关触发，人早跑了。”
赵大力凑过去看，果然看到一些模糊的印记，还有墙角一点不易察觉的、似乎是火药残留的黑色污渍。
“就为了开这一枪？打中了是运气，打不中……有什么意义？”
他忍不住问，声音还有点发干。
“意义？”
灰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破屋内外，
“骚扰、试探、制造紧张、告诉我们他们无处不在，或者……只是为了提醒我们，这里不欢迎外来者。”
“成本极低，效果却可能不错，至少，”
他看了一眼赵大力还有些苍白的脸，
“能让新来的印象深刻。”
这时，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穿着当地长袍、面色黝黑的中年翻译阿卜杜勒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灰狼和赵大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
“可能是……不懂事的孩子，或者……被强迫的人。这里……很多人，没得选。”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对维和部队的依赖，似乎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和隐痛。
返回集合点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压抑。
赵大力脑子里乱哄哄的，那一枪的呼啸声、破屋里的痕迹、阿卜杜勒复杂的神情、还有那些孩子畏惧的眼睛，不断交织闪现。
车子经过一片地势稍高的荒坡时，赵大力注意到坡下有一片极简陋的墓地，
只是在地上插着一些简单的木牌或石头，连墓碑都算不上。
而就在边缘，明显有几个新鲜的土堆，其中一个土堆前，一个裹着深色头巾的妇女正跪在那里，
肩膀无声地耸动着，旁边站着两个呆呆看着她的、满脸污垢的小孩。
没有哭声传来，但那静止的、充满巨大悲恸的画面，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赵大力心上。
他下意识地指了指那边，喉咙有些发紧：
“那里……”
开车的灰狼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用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
“上星期，政府军和‘黑石’武装在镇子东边交火，有几发流弹落进了那片棚户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
“在这里，这种意外，不叫意外。”
赵大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明白了灰狼昨晚说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更深一层的含义。
那不仅仅指陷阱和伪装，也指这平静荒原下埋藏的鲜血与泪水，
指那看似随意一发冷枪背后可能牵扯的无数无奈与悲苦，
更指这些老兵们用近乎麻木的平静所掩盖的、日复一日目睹这种景象的沉重。
战争不是训练场上的标靶，不是新闻里遥远抽象的词汇，更不是他曾经以为的“热血冲锋”。
它是墙角新鲜的弹孔，是路边无故新增的土堆，是妇人无声的颤抖，
是孩子眼中过早来临的麻木与恐惧。
第一次，死亡以如此具体、如此平常、又如此贴近的方式，展示在赵大力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