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手下示意,立刻有人将一叠折好的纸条分发给齐霄等人。
齐霄接过打开,借着灯光看去,上面写着一个地点,竟是徽州(今安徽黄山一带)某处偏僻山道的接头处,还有简单的暗号。
他又迅速瞥了一眼旁边人手中的纸条,有的指向更偏远的州县,有的甚至写着沿海的港口码头!
“这是你们各自要送的‘货’和交货地点。”
员外指着角落那些被绑的人,“记住,只认地点,不认人。送到之后,对方会给你一个信物,你带着信物回来,我们验明无误,立刻结清银子,放人。”
“路上若遇到巡查盘问,就说是自家犯了错的奴仆,或是投亲的穷亲戚,我们已为你们备好了相应的假路引,假户籍文书,足以应付一般关卡。
至于他们……” 他指了指那些被拐者,“不听话的,可以用点药,或者堵上嘴,套上麻袋。手脚利落点,别惹麻烦。”
一边的打手正在给被拐者做最后的“处理”。
他们用细韧的麻绳反绑双手,再用宽大的旧衣或粗布披风一罩,远看只是衣着臃肿的行人。
几个看似昏迷的妇孺被套上麻袋,堵着嘴,抬进一旁看似普通的带篷驴车。
齐霄心中发寒。
这组织的运作模式,已经非常成熟,卖家与最终买家完全隔离,送货人只知中间交接点,不知源头与终点。
人货分离运输,层层转手,即便某一环节被抓,也难以顺藤摸瓜,伪造身份文书,以应对盘查。
那些被拐者被药物迷昏,或被藏在行李车轿中……环环相扣,几乎不留破绽。
就算他们这些送货人中途被抓,也根本说不出幕后主使是谁,买家是谁,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地的情报都极为有限!
“这一套流程下来,自己就是可丢弃的棋子,买家与卖家隐身于重重迷雾之后。这组织的头目,当真是煞费苦心,狡诈至极!”
那员外见众人似乎已“理解”了规矩,挥了挥手:“好了,各自过来领人吧。记住,路上机灵点,出了岔子,你们知道后果。”
家仆们押着新来的“伙计”们,走向那些瑟缩的“货物”。
护送任务均为两人一组,这既是互相照应,更是互相监视。
若一人起了异心,另一人便是制约,何况那十五两雪花银的诱惑悬在眼前,但凡一人犹豫,另一人恐怕也会不答应。
更有一名“同伴”被扣在仓库为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分派给齐霄和另一名组队的叫李三。
“货物”,是四名被拐的少女,看起来都只有十四五岁年纪,衣衫单薄破烂,脸上泪痕与污渍交错,眼中满是惊惶。
她们的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嘴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
人贩子用几件宽大破旧的披风将她们从头到脚裹住,遮掩了身形与面容,远远看去像是堆在一起的破旧行李。
齐霄和李三的眼睛再次被黑布蒙上,被人推搡着,连同那四名少女一起,被塞进了一辆等候在仓库后门的封闭马车。
车轮辘辘,在夜色中行驶了一段不短的路程,最后停下。
齐霄和李三被赶下车,眼罩被取下,发现竟被送到了他们平日里干零工的那个市集附近的一处荒弃窝棚旁。
一名家仆将马鞭、假路引、假户籍文书塞到齐霄手里,又将一份石块和一个作为信物的半块劣质玉佩递给李三,压低声音再次嘱咐。
“现在城门已闭,明日一早再动身。路上机灵着点,你们“叔”可还等着你们回来领赏呢”
齐霄点头,接过东西。那家仆不再多言,消失在夜色中。
窝棚破败,勉强可避夜露。齐霄和李三将四名少女赶进角落,自己也找了个地方坐下,静待天明。
黑暗中,只闻少女们压抑的抽泣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和含糊的醉歌由远及近。
一个浑身酒气的醉汉歪歪斜斜地“误入”窝棚范围,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胡话。
他摸索着,似乎要寻地方小解,跌跌撞撞地蹭到齐霄身边。
就在身体接触的瞬间,齐霄感到一个东西被飞快地塞进了自己手心。醉汉嘟囔两句,又晃晃悠悠地走开了,仿佛真是醉鬼走错了路。
齐霄不动声色,借着起身假装小解,走到窝棚后的阴影里,展开那醉汉塞来的小纸卷。
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他辨认出上面有锦衣卫内部传递消息的特殊暗记。
内容简短:“李大人安,其余二十四路‘货’车,已分派五十组精干人手,交替隐秘尾随,沿途留有标记。”
齐霄心中稍定,李斯在“仓库”那边应该暂无危险,锦衣卫的行动也已展开。
他取出火折子,将纸条燃成灰烬,夜风一吹,了无痕迹。
天色微明,城门初开。
齐霄与李三驱使着那辆简陋的马车,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驶向城门。
守门的兵卒例行公事地拦下,查验路引和户籍。
文书伪造得相当逼真,兵卒粗略看了几眼,又打量了一下车上披着破披风,蜷缩在一起的“生病亲戚”的少女们。
见齐霄二人神色“坦然”,李三还赔着笑脸说了两句“带侄女去外县瞧病”的套话,便挥挥手放行了。
出了城,马车沿着官道向徽州方向行去。一路颠簸,气氛压抑。
按照人贩子的“经验”,不能给“货物”吃饱,以免她们有力气反抗或逃跑,每日只给少许清水和粗面饼子。
四名少女起初还试图用眼神哀求,但见齐霄二人无动于衷,也只剩下沉默。
齐霄并未与她们过多交流,甚至避免目光接触,扮演着一个冷酷的押运者角色。
李三倒是偶尔会骂骂咧咧地催促她们喝水吃东西,或是抱怨路途艰辛。
齐霄从李三零碎的牢骚中得知,此人嗜赌,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才经人“介绍”入了这行,指望着干几票“快钱”翻本。
第四日午后,马车驶入了徽州地界。 按照纸条上的指示,他们需要在城外一处荒僻的山坳里等待接货人。
道路越来越崎岖,人烟渐稀。
直到夕阳西斜,马车终于抵达了约定地点,一片背靠荒山,前临废涧的乱石滩。
齐霄跳下马车,环顾四周,乱石嶙峋,荒草没膝,只有风声呜咽,不见人迹。
他看向李三,李三也正紧张地张望,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抵达目的地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