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完工钱,齐霄与李斯来到城外河边一处僻静的桥洞下暂歇。
此处是锦衣卫提前安排的隐蔽落脚点,条件简陋,只有些干燥的草堆铺地。
两人和衣躺下,听着河水潺潺,闭目睡去。
次日清晨,两人再度来到那劳务市集。
远远便看见昨日那个坚持要足额二十文、的年轻汉子,依旧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但似乎还没有找到活计。
他身旁,一个皮肤黝黑,叼着草根的老油条模样的劳工,正斜睨着他。
“新来的后生,瞧见没?想在这片地界混口饭吃,光有傻力气可不行,得懂这里的‘规矩’。”
老油条用下巴指了指远处正在招人的王工头(昨日那工头),“看见王头儿没?他给咱们派活,他自己也得打点上面管事的爷!
咱们要是不出点血,孝敬一下,这市集上,你就甭想看见有活派给你!”
那年轻汉子满脸不服,梗着脖子道:“凭什么?咱们凭力气吃饭,凭什么还要额外给钱?这还有王法吗?告官去!”
“告官?” 老油条嗤笑一声,“后生,你当官老爷是你家亲戚?认得你老几?
这修路,疏渠的活,就是官家发包下来的!王头儿上面,那都是穿着官衣、吃着皇粮的!你去告,看是你先饿死,还是先被扔进大牢!”
年轻汉子脸色涨红,还想争辩,老油条已经摇摇头,不再理他,自顾自寻觅机会去了。
齐霄在不远处听得清楚,心中暗叹,这年轻汉子耿直,却不通世情,恐怕是难找到活了。
果不其然,之后数日,齐霄与李斯日日被王工头叫去干活,而那年轻汉子的身影,再未出现在王工头招揽的队伍中,在市集上也日渐萎靡。
如此一连干了五天。齐霄力气远超常人,李斯则心思活络,常常说些奉承话,帮着跑腿,就差将王工头哄成胎盘,俨然成了“自己人”。
五月初一,这天收工,王工头照例给了齐霄和李斯足额的二十文,但发钱时,却左右张望了一下,趁无人注意,迅速压低声音对二人道:
“二位,我看你们是实在人,老李(指李斯)也常念叨想东山再起,赚点本钱。想不想赚笔大的?”
李斯眼睛“亮”了起来:“王头儿,您的意思是”
“别多问。” 王工头声音更低,“今晚子时三刻(约凌晨零点),还到这里找我。
记得,别让人瞧见,机灵点。” 说完,不等二人回应,便像没事人一样走开了。
两人回到桥洞。入夜后,李斯暗中发出信号,命潜伏在附近的锦衣卫引开此区域的夜间巡丁。
待到约定时辰,两人才悄然离开桥洞,来到白日干活的市集附近。
月光下,王工头已换了装束,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与白日判若两人。
他身边还聚集了二十来个精壮汉子,大多面有风霜,眼神闪烁,看来都是经过“筛选”的。
见齐霄二人到来,王工头低喝:“快点,就等你们俩了!磨蹭什么!”
说罢,也不解释,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用厚实的黑布条将包括齐霄、李斯在内的所有人双眼蒙住。
紧接着,众人被推搡着排成队,由人牵引,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
道路崎岖不平,时而左转,时而右拐,上坡下坎,绕了许久,直到众人都有些晕头转向,才被喝令停下。
眼罩被扯下,齐霄眯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废弃的仓库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梁上,光线摇曳。
仓库中央,站着数人,正是之前茶摊里那几个“管事”、“员外”模样的人,此刻他们神色严肃,身后肃立着十几名手持棍棒的家仆。
在仓库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二十几个人!有妇人,有少女,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他们皆被绳索捆绑,口塞破布,在昏暗的灯光下瑟瑟发抖!
“人贩子!”
一个名词砸进齐霄脑海,自他登基建制,颁布《汉律》时,便明令严禁以任何形式掠卖人口!其中规定。
以暴力、胁迫等手段拐卖人口者,主犯及骨干,处以绞刑。
以诱骗、欺诈等手段拐卖人口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参与购买者,刑罚仅比拐卖者减一等。
此律堪称历代最严,目的就是彻底根除这泯灭人性的罪恶。
没想到,律法墨迹未干,就在这距离都城不远的庐州,在天子脚下,竟然就存在着如此规模,如此明目张胆的贩人勾当!
看这仓库中的“存货”和参与者的数量,这绝非零散小贼,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很可能牵连甚广的犯罪网络!
难怪!难怪李斯执意要自己亲来!此案背后,恐怕不仅是一个王工头,甚至不止那几个茶摊管事,极有可能牵扯到地方官吏,豪强,乃至乃至官府中人!
李斯是怕打草惊蛇,怕所谓的“查办”变成官官相护的走过场!
就在齐霄要按捺不住当场发作时,几名家仆已手持钢刀上前,不由分说,将刀刃架在了包括齐霄,李斯在内的所有新来“伙计”的脖颈上,将他们强行推到仓库一侧看押起来。
“这这是做甚?”
“王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顿时骚动起来,惊疑不定。
王工头走到众人面前,脸上再无平日的市侩笑容:“诸位,稍安勿躁。想赚大钱,自然得用非常手段。
咱们这是第一次合作,总要有点‘保障’。放心,只要乖乖听话,把事办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齐霄强行压下动手的冲动,用余光看向李斯。李斯也正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暂且忍耐,静观其变。
这时,坐在一张破旧太师椅上员外打扮的主事者站起身,踱步到众人面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诸位,我知道你们都缺钱。这趟活,只要把人安安稳稳送到指定的地方,每人十五两雪花纹银。”
十五两纹银!在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对于普通百姓、乃至寻常力工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巨款!
足以买几亩薄田,或做个小本生意了!重赏之下,一些人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暂时压下了恐惧。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买卖,官府查得紧。所以,咱们的规矩,得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