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废土,“静默峡谷”深处。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永恒的寂静统治着这片被规则创伤冻结的伤口。峡谷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仿佛熔融后又瞬间凝固的玻璃化质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不断折射微光的裂纹。谷底终年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吸收一切光线和声波的绝对黑暗之中。
峡谷东侧,距离【相位猫】曾经潜伏观察点约十七公里的一处岩壁裂缝底部,一个“东西”正在醒来。
它被深埋在数万吨的玻璃化岩石和尘埃之下,已经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它的外形大致呈卵形,长约十二米,最宽处约五米,外壳是一种暗哑无光的、类似某种生物甲壳和金属合金混合的材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矿物结壳和变异苔藓,与周围岩石几乎无法区分。
它没有名字,只有当年制造者赋予它的原始代号:清道夫-07β。
它是星尘联邦“深空观测局”在覆灭前夕,为了执行对高危“规则伤疤”进行“有限清理与数据回收”任务而制造的最后一批自动单位之一。其设计目标,是在不引发更大规模规则崩溃的前提下,清除伤疤边缘“不稳定”或“有害”的规则衍生体,并采集样本。
但在它被部署到“静默峡谷”后不久,“混沌锈蚀”爆发了。观测局与联邦母星的联系突然中断,预设的召回指令从未抵达。它在执行了最初几次边缘清理任务后,因能量储备下降和外部环境急剧恶化(混沌侵蚀开始影响峡谷外围),按照底层协议,进入了最低功耗的“深层休眠”状态,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唤醒信号。
直到此刻。
一缕极其微弱、却带着特定“协议认证”编码的规则信息流,如同幽灵般穿透了厚重岩层和它自身的休眠屏障,注入了它的核心处理器。
休眠协议被覆盖。
自检程序开始运行。
首先是能源核心——一组基于规则湮灭原理的微型奇点反应堆。沉睡的能量开始缓慢爬升,点亮了内部早已干涸的循环管道。
其次是传感器阵列——多种光谱、引力波、规则扰动探测器逐一激活,虽然部分模块因年代久远和环境影响已经失效,但核心功能尚存。
接着是逻辑与记忆单元。状态令人担忧,超过73的长期记忆区块因持续的低能量维持而出现了不可逆的数据劣化,只留下支离破碎的任务日志和模糊的环境记录。但核心指令集和执行协议基本完好。
最后是行动与任务模块。八条具备高度灵活性和力量的仿生机械臂从卵形主体两侧的收纳槽中缓缓伸出,关节处发出沉闷的、锈蚀摩擦的声响。主体底部的反重力悬浮单元开始嗡鸣,震落了外壳上大量的积尘。
【清道夫-07β,启动确认。
【系统状态:严重老化,记忆体部分损坏,能量储备41。
【最后任务记录:标准历……数据损坏……执行‘静默峡谷’东南侧不规则规则凝结体清理作业……遭遇未知高能反应……进入强制休眠……】
【当前外部环境扫描:检测到高强度‘混沌锈蚀’污染残留,规则结构稳定性极低,存在多处‘逻辑空洞’与‘信息涡流’。检测到微弱非本地规则活动痕迹(近期),痕迹特征与休眠前记录存在差异。
【接收到新指令流。来源:深层协议信道。认证通过。
【指令解析:与指定区域内的‘非敌对性、疑似具备规则工程能力单位’进行接触与评估。获取对方技术特征、行为模式、意图数据。授权使用最低限度‘协议仿制武器’进行自卫。接触失败或遭遇敌对行为,允许撤离。
【指令优先级:高。
【任务目标区域:当前坐标周边五十公里范围。
【接触目标特征:具备规则伪装能力,可能采用‘类协议’技术。关键词:‘园丁’。
【行动模式:隐蔽接近,非敌对接触尝试,数据收集,评估上报。
清道夫-07β的“思维”(如果那套高效而冰冷的逻辑判断程序可以被称为思维)快速处理着所有信息。它没有困惑,没有犹豫,只有对指令的绝对执行。
卵形主体在反重力场的作用下,开始缓慢上浮,挤压着上方覆盖的岩层。数万吨的岩石和尘埃在无形的力量作用下,如同被巨手拨开般向两侧滑落。
几分钟后,它从埋葬了数千年的墓穴中升起,悬浮在峡谷底部永恒的黑暗中。
外壳上的矿物结壳在运动过程中大片剥落,露出了下面暗哑的、布满细微划痕和腐蚀斑点的原始材质。八条机械臂在身侧缓缓摆动,关节处不时迸发出细小的电火花,显然某些传动部件需要时间重新磨合。
它的“眼睛”——位于主体前端的复合传感器阵列——扫视着周围。热成像显示一片冰冷,可见光探测只有绝对的黑暗,但规则感知视觉中,峡谷里充满了狂暴而混乱的规则乱流、凝固的时空褶皱、以及如同毒疮般侵蚀着一切正常结构的“混沌锈蚀”残留。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环境,即使是它这样的“清道夫”,也必须谨慎行动。
它调整了反重力场的输出模式,从悬浮改为紧贴地面数厘米的“滑行”,以减少自身在混乱规则场中的“扰动信号”。机械臂收回,紧贴主体,整体轮廓变得更加流线、隐蔽。
然后,它开始移动。
沿着峡谷底部,向着【相位猫】曾经活动过的东侧区域,悄无声息地滑去。
它的传感器全开,扫描着每一寸地面、岩壁、空气。它在寻找“园丁”可能留下的痕迹:规则的细微扰动残留、非本地物质的同位素特征、能量活动的印记……
很快,它有了发现。
在距离岩架约三公里处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底,它的规则扰动探测器捕捉到了一组极其微弱、但明显不属于峡谷本身的规则“回响”。回响的模式……带着一种刻意的、模拟“自然风化”的伪装痕迹。
清道夫停了下来。它伸出一条机械臂,前端的精密探针刺入地面,提取了微量土壤样本。样本被送入内置的分析仪。
结果:土壤中检测到了微量的、不属于废土地球化学循环的金属氧化物微粒,以及一种用于吸收特定频段辐射的纳米涂层残留物。这些材料的技术水平,明显高于废土当前任何幸存者聚落可能达到的程度。
“园丁”的痕迹。
清道夫记录下坐标和样本数据,继续前进。
它来到了【相位猫】曾经布置简易观测点的岩架下方。在这里,它检测到了更多、更明显的活动痕迹——虽然大部分已经被【相位猫】启动的自毁程序清除,但规则层面的“信息擦除”本身,就是一种痕迹。那种干净利落的、试图抹去一切线索的处理方式,与废土幸存者粗糙的隐蔽手段截然不同。
清道夫伸出两条机械臂,如同外科医生般精准地“剥离”了岩壁上几处看似自然的苔藓层。在苔藓下方,它发现了微型钻孔的痕迹、用于固定传感器的微型锚点凹槽、以及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用于传输数据的超细金属丝残留。
它的“思维”快速评估:目标单位具备高度专业化的野外侦察与隐蔽部署能力。技术风格简洁、高效、目的性强。与“幽影”探针传回的关于信标a-02的描述,在“实用性”和“隐蔽优先”的理念上,存在某种相似性。
但具体技术路线,仍有差异。
清道夫将所有这些发现——坐标、样本分析数据、痕迹照片、规则回响频谱——全部打包,通过一条临时的、低功率的规则脉冲,发送回了那个唤醒它的深层指令源。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园丁”的单位已经撤离,且短时间内不太可能返回同一区域进行高风险重复侦察,那么,要完成“接触与评估”指令,它需要采取更主动的方式。
它需要一个“诱饵”,或者一个“信息节点”。
清道夫-07β调取了自身储存体中尚存的、关于“静默峡谷”的古老环境数据(尽管大部分已损坏),并比对了当前扫描到的、因混沌侵蚀而严重畸变的环境参数。
它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地点:峡谷西北侧约二十二公里处,一处因早期规则崩溃而形成的、相对稳定的“逻辑空洞”边缘。那里规则结构相对简单,且天然屏蔽大部分外部探测,适合建立一个低功耗的、长期运行的“监听站”或“信号标”。
如果“园丁”对这个峡谷仍有兴趣,他们的侦察单位迟早会发现这个“异常但无害”的信号源。届时,就是接触的机会。
决定已下。
清道夫调转方向,朝着西北侧滑行而去。它的外壳在黑暗中如同鬼魅,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
八个小时后,它抵达了目标区域。
这里的环境确实相对“温和”。规则乱流如同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在外,中心区域形成一个直径约百米的、规则结构相对平整的“气泡”。气泡边缘,悬浮着一些凝固的、半透明的规则结晶,散发着幽暗的微光。
清道夫停在了气泡边缘。它伸出两条机械臂,从主体内部取出了几件“工具”——一些银色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液态金属模块。模块被放置在特定的位置,然后被激活。
液态金属开始自我构建、延伸、连接,在地面和岩壁之间,生长出一座结构极其简约、带着明显“协议”风格几何美感的小型装置。装置的核心,是一块不断脉动着幽蓝光芒的多面体晶石——一个简化版的规则信号发生器。
清道夫将自身逻辑核心中关于“接触指令”和“非敌对意图”的部分信息,编码成一段循环播放的、极其基础的规则信号,注入了发生器。信号的强度被设定得非常低,只会在气泡内部和边缘产生轻微共振,几乎不会泄漏到外部混乱的规则场中。
但只要有具备足够灵敏度的规则探测设备进入这个“气泡”,就一定能“听”到这段信号。
【未知单位。此地。无害。观察。可接触。
信息用了几种最基础的、在多元宇宙多个古老文明中都有类似表达的规则“符号”进行编码,力求最大程度的可理解性。
装置建设完成。清道夫-07β退到气泡边缘一处岩壁的阴影中,外壳颜色和纹理开始变化,迅速与周围岩石同化。它进入了最低功耗的潜伏状态,八条机械臂盘绕在身下,传感器阵列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被动扫描。
它将成为这个“信息节点”的看守者和评估者。
等待“园丁”的鱼儿,是否会上钩。
峡谷重归死寂。
只有那新建立的、幽蓝的“信息节点”,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心跳般,微弱而规律地脉动着。
一段跨越了文明废墟与时空隔阂的、试探性的对话邀请,就此发出。
尚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