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清风观后山。
林夜盘坐在一块平整的山岩上，头顶是满天星斗。夜风微凉，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他双目微阖，双手置于膝上，掌心向上，一呼一吸间，有淡淡的白色气流从口鼻间逸出，又随着吸气被纳入体内，循环往复。
他在修炼玄灵子传授的《阴阳吐纳诀》。
帛书中记载的这篇功法颇为玄妙，并非一味追求灵力增长，而是着重于调和体内阴阳，理顺经脉，固本培元。对林夜这种经脉受损、体内残留阴气的情况尤为对症。
随着功法运转，他能清晰感觉到丹田处那枚简化版“小阴阳丹”的药力被逐渐激发，化作暖流与寒流交织的两股气息，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流动。暖流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药力，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修复；寒流则如清道夫般，将残留在经脉角落的顽固阴气一点点剥离、消融。
同时，体内那两枚钥匙——“影钥”和“阳钥”残存的能量，也被功法引动，融入这阴阳二气之中，加速着修复过程。
系统界面上的数字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但林夜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并非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心神不宁。
白天御灵堂李教授三人的造访，以及那个藏在慰问品盒子里的微型追踪监听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御灵堂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监控他，获取镇龙令和阴墟的信息？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还有那位神秘灰袍老者……他又是何方神圣？为何出手相助，却又语焉不详？
太多的疑问，如同迷雾般笼罩在前路。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子时将至，天地间阴气渐盛。
就在林夜准备收功时，异变突生！
他怀中那枚来自御灵堂的金属盒子，毫无征兆地，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林夜立刻停止运功，警惕地睁开眼，将盒子取出。盒盖紧闭，但透过缝隙，能隐约看到内里那米粒大小的装置，红色光点的闪烁频率，明显加快了！而且，有一缕极其微弱、若非他此刻灵觉因修炼而格外敏锐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波动，正从装置中散发出来！
这波动……不是单纯的灵力信号，更像是……某种共鸣？或者说，引导？
林夜心念电转。他将盒子放在岩石上，自己则迅速后退数丈，隐入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月光下，金属盒子静静躺在岩石上，毫不起眼。
但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
“沙沙……沙沙……”
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擦过落叶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动物。
林夜瞳孔微缩，将呼吸压制到最低，目光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月光与树影的交界处，一个矮小的、不到半人高的黑影，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缓缓“挪”出树林。
那东西通体漆黑，表面粗糙，像是用某种焦炭或黑泥捏成，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但四肢比例失调，头颅奇大，没有五官，只在面部的位置有两个空洞，闪烁着幽绿色的微光。
它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身体贴着地面，如同软体动物般“流淌”前进，悄无声息。
“泥傀？”林夜心中一惊。这是一种很低级的灵异造物，通常由邪修炼制，用墓土、尸泥混合怨念而成，没有神智，只能执行简单的指令，比如监视、送信，或者……追踪！
这泥傀的目标极其明确——正是岩石上那个金属盒子！
只见它流淌到盒子旁，伸出粗糙的“手臂”，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捧”起。然后，它转过身，准备按原路返回树林。
不能让它走！
林夜瞬间做出决定。这泥傀显然是御灵堂派来回收或检查追踪器的！跟着它，或许能摸到御灵堂的尾巴！
他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跟在那泥傀身后。
泥傀的移动速度不快，但路线很诡异，专挑阴影浓密、人迹罕至的地方。它穿过后山竹林，绕过一个僻静的放生池，最后竟来到清风观后墙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被茂密藤蔓遮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狗洞。
泥傀毫不犹豫地从狗洞钻了出去。
林夜犹豫了一瞬。清风观外情况不明，自己伤势未愈，贸然追踪可能有危险。但机会稍纵即逝！
他一咬牙，也俯身钻了出去。
狗洞外，是一条狭窄的山间小径，蜿蜒向下，通往山脚的村落方向。泥傀已经在小径上“流淌”出十几丈远。
林夜保持距离，远远吊着。山间夜露深重，小径湿滑，两旁草木丛生，虫鸣啾啾，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泥傀似乎对路线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大约追踪了半个时辰，他们已远离清风观，来到青峦山另一侧的山坳中。
这里有一片废弃的梯田，田埂塌陷，荒草丛生。月光下，残破的田舍如同趴伏的巨兽骨架。
泥傀来到一间相对完整些的土屋前。屋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
它捧着盒子，直接“流”了进去。
林夜伏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凝神感应。土屋里没有活人的气息，但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似乎是某种小型隔绝结界。
他耐心等待了片刻，见泥傀没有出来，便小心翼翼地靠近土屋。
从破损的窗户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地面上，画着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形阵法图案。图案由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线条构成，中央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
此刻，那泥傀正跪在阵法前，将金属盒子放在陶罐旁。然后，它伸出“手”，从自己胸口挖出一小块黑泥，投入陶罐中。
陶罐内，隐隐传来“咕嘟咕嘟”的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
几秒后，陶罐口飘出一缕极淡的黑烟，钻入那金属盒子的缝隙中。盒子内部的红色光点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
紧接着，泥傀的身体开始软化、坍塌，化作一滩普通的黑泥，再无动静。而那个金属盒子，也“啪”的一声轻响，表面出现数道裂纹，显然内部装置已经自毁。
远程回收并销毁证据？做得真干净。
林夜心中一凛。看来御灵堂行事极为谨慎，这条线索断了。
他正打算离开，突然，那黑色陶罐口，又飘出了一缕更细、颜色更淡、几乎透明的烟雾。
这缕烟雾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仿佛受到某种吸引，竟缓缓飘向林夜藏身的窗户方向！
林夜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后退。
但已经晚了！
那缕透明烟雾如同有生命般，速度陡然加快，瞬间穿过窗户缝隙，在林夜反应过来之前，“嗖”的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
“呃！”
林夜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带着浓浓研究意味的“神念”或者说“信息流”，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段被预设好的、加密的“留言”？
脑海中，浮现出清晰的影像和声音。
影像里，是一个光线明亮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李教授，正对着一个记录水晶（一种修真界用于记录影像声音的法器）说话，背景里能看到各种精密的灵能仪器和泡在溶液中的灵异生物标本。
“林夜小友，如果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你对我们的‘小礼物’很警惕，而且有足够的能力追踪到此，触发了预设的‘二次传递’程序。很好，这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不再是白天的狂热痴迷，而是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探究欲。
“首先，我代表我个人，对你成功解决黑巫山危机表示敬意。那枚镇龙令，确实是了不得的宝物。至于阴墟的秘密，我也很感兴趣，但那是后话。”
“我这次私下找你，是想谈一笔交易——你我之间的私人交易，与御灵堂无关。”
交易？林夜凝神倾听。
“我知道你身负一种奇特的‘系统’，能辅助你处理灵异事件，获取功德与力量。我对这种‘系统’的原理和来历非常感兴趣。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你急需的东西。”
影像中，李教授转身，指向实验室深处一个被层层阵法笼罩的透明水晶柜。
水晶柜中，悬浮着三样物品：一截通体赤红、犹如宝玉、表面有天然龙纹的树根（龙血菩提）；一块拇指大小、却散发着炽热光芒、如同微型太阳的金色金属（太阳精金）；还有一株被封在透明琥珀中、枝叶呈现九种不同金色光泽的奇异小草（九阳还魂草）！
正是彻底治愈林夜伤势所需的、传说中早已绝迹的三样至阳主材！
“这三样东西，是我耗费数十年心血，从各种古代遗迹、秘境、乃至……某些禁忌之地搜集而来，是我最重要的私人收藏。”李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它们足以炼制真正的‘阴阳调和丹’，不仅能彻底驱除你体内的地脉阴气，修复经脉，甚至可能让你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林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这三样东西对他的诱惑力太大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李教授凑近记录水晶，压低声音，“我需要你‘系统’的详细数据，包括其运作原理、能量来源、任务发布机制、技能赋予方式等等。不需要你把系统给我，我只需要数据——观察数据、测试数据、分析数据。我可以提供最安全的测试环境和最专业的分析团队，保证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也不会泄露给任何人，包括御灵堂。”
“作为诚意和首付款，我可以先把这截‘龙血菩提根’给你。它是三样主材中最温和、也最适合你当前状态使用的。用它配合你已有的‘小阴阳丹’，足以在十天内让你恢复到巅峰状态七成以上。”
“如果你同意交易，三天后的子时，带上那枚破损的追踪器外壳（里面有我留下的识别符文），到城西‘忘川旧货市场’最里面的‘通古斋’找我。记住，只许你一个人来。”
“如果你不来，或者带其他人来，交易作废。这些材料，我会另寻他用。”
“选择权在你，林夜小友。是继续带着伤势，在危机四伏的路上艰难前行，还是与我合作，各取所需，快速恢复实力，应对未来的‘更大劫数’？我期待你的答案。”
影像到此结束，那缕透明神念也随之消散。
林夜站在原地，久久不语。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李教授的提议，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三样至阳主材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有了它们，他不仅能彻底痊愈，实力还可能更进一步。在即将到来的、涉及阴墟的更大危机中，这无疑是巨大的优势。
但代价是交出系统数据。
“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虽然李教授承诺不会伤害他、不会泄露，但将一个来历不明、功能强大的“系统”数据交给一个以研究狂热着称的科研狂人，风险难以估量。谁知道他会研究出什么？会不会反向破解甚至复制系统？会不会发现系统的更多秘密，甚至找到其创造者？或者，利用这些数据来对付他？
而且，李教授强调这是“私人交易”，与御灵堂无关。但这真的可信吗？他毕竟是御灵堂的副堂主，真的能完全撇清关系？这会不会是御灵堂高层的另一个试探或阴谋？
利弊交织，难以抉择。
林夜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化为普通泥土的泥傀残骸，以及那个裂开的金属盒子，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他弯腰捡起盒子的残骸，放入怀中。又仔细检查了土屋内的阵法，确定没有其他陷阱后，才悄然退走，沿着原路返回清风观。
回到静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苏婉清仍在沉睡，呼吸均匀。玄灵子则坐在窗边打坐，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林夜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不由一怔。
“你出去了？”
林夜点点头，将今夜追踪泥傀、发现土屋、接收到李教授神念留言的经过，原原本本告知了玄灵子，只隐去了系统相关的具体描述，只说李教授对他的“传承”感兴趣。
玄灵子听完，沉默良久。
“李教授此人……在灵异界风评复杂。”玄灵子缓缓道，“他是真正的科研天才，对灵异现象的研究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御灵堂能有今日地位，他功不可没。但他对研究的痴狂也是出了名的，为了获取研究资料或样本，有时确实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不过，他倒是很少违背承诺，在交易信誉方面，口碑尚可。”
“玄老觉得，这交易能做吗？”林夜问。
玄灵子看着他：“关键不在李教授是否可信，而在于，你能否承受交出部分秘密的代价，以及……你是否真的需要那三样东西来恢复实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伤势，靠《阴阳吐纳诀》和‘小阴阳丹’，配合观中灵药，虽慢，但稳妥，预计一两个月也能恢复大半。而那三样至阳主材固然能让你快速痊愈甚至突破，但也可能让你根基虚浮，或者……沾染上李教授的因果。与这种人物交易，从来都不只是物品的交换。”
林夜明白玄灵子的意思。拿了李教授的东西，就等于欠了他一份大人情，日后他若有所求，恐怕难以拒绝。而且，李教授对系统数据的渴望如此强烈，这次交易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还有三天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玄灵子道，“不过，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要记住：力量的增长，永远没有心境的稳固和道路的正直重要。不要为了追求快速强大，而迷失了本心。”
林夜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林夜一边继续疗伤修炼，一边反复思量。
而外界关于黑巫山之事的余波仍在扩散。灵盟、道门、佛寺等各方势力加强了对邪影教、暗影阁残余势力的清剿，同时也在暗中调查阴墟相关的线索。清风观作为事件关键参与者之一，不时有各派代表前来拜访交流，观内颇为热闹。
第三天傍晚，林夜的伤势在《阴阳吐纳诀》和药力作用下，已恢复了约五成实力。行动无碍，但与人动手，最多只能发挥出全盛时期三四成的实力。
他站在后山崖边，看着夕阳缓缓沉入群山。
怀中，那枚破损的金属盒子外壳微微发烫——里面的识别符文被触发了，似乎在提醒他约定的时间将近。
去，还是不去？
苏婉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囊。
“你有心事。”她轻声道。
林夜没有隐瞒，将李教授交易之事告诉了她。
苏婉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又能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想要的是什么？
是快速恢复力量，应对未知的劫难？还是坚守秘密，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林夜仰望苍穹，群星开始显现。
最终，他摸了摸怀中的盒子碎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有些风险，值得一冒。有些力量，他确实需要。
不是为了捷径，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我出去一趟。”他对苏婉清说，“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告诉玄老，不必找我。”
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决意。她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小心。”
夜色渐浓。
林夜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将镇龙令和“影钥”妥善藏在观内，只带了随身匕首和一些符咒，悄然下山，向着城西的方向而去。
忘川旧货市场，通古斋。
李教授，我来了。
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