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后山静室。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的药香仍未散尽，混合着檀香和淡淡的血腥气。
林夜盘坐在竹榻上，双目微阖，周身有淡淡的气流盘旋。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相比昨夜昏迷时的死灰，已多了几分生气。皮肤下那些狰狞的灰黑色脉络，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如同褪色的墨迹。
苏婉清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上盖着薄毯，呼吸平稳。她的伤势比林夜轻得多，主要是硬接阴无命风刃导致的内腑震荡和失血，经过慧明大师的佛力温养和清风观的灵药调理，已无大碍，只是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玄灵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药粥。看到林夜正在调息，他放轻了脚步。
“感觉如何？”他将药粥放在桌上，轻声问道。
林夜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澈：“好多了。经脉修复了两成左右，灵力恢复了四成。
“已经很快了。”玄灵子点点头，又看向苏婉清，“丫头呢？”
苏婉清也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浑身没力气。玄老，外面情况怎么样？”
玄灵子在床边坐下，神色变得凝重：“慧明大师和墨、赵两位长老，正在前殿与各派代表商议后续事宜。黑巫山那边，地脉已经稳固，巫神意志消散，残余的邪影教和暗影阁势力正在被清剿，大局已定。”
“但是？”林夜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玄灵子叹了口气，“首先，那个神秘灰袍老者的身份，无人知晓。慧明大师询问了佛门几位闭关的前辈，墨长老也通过灵盟的渠道多方打听，都没有任何线索。一位至少是元婴期，甚至可能是化神期的绝世高手，就这么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还帮了我们……这本身就很可疑。”
林夜回想起那老者平淡却恐怖的实力，举手投足灭杀五名金丹，隔空点散巫神虚影……确实，这样的存在，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又为何要帮他们？
“其次，是关于‘阴墟’和‘镇龙石’。”玄灵子继续道，“昨夜之后，我们仔细研究了清风子祖师留下的帛书，也结合了灵盟的一些秘藏记载。发现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泛黄的帛书，小心展开：“清风子祖师在帛书末尾，其实还留了一段隐藏的文字，需要用特殊药水涂抹才会显现。昨夜匆忙，我们没发现。今早才看到。”
林夜和苏婉清凑近。只见帛书末尾空白处，经过药水涂抹后，显现出几行娟秀的小字：
“后世弟子若见此文，当知浩劫非止一端。阴墟之秘，关乎上古‘绝地天通’之约。九鼎镇九州，非为封邪，实为守‘门’。门内何物？不可言，不可知。唯记：镇龙石在，门扉闭；石碎或失，门户开。邪魔所求，非墟内物，乃门后路。切记，切记。”
“绝地天通？门后路？”林夜皱眉，这些词语太过晦涩。
“绝地天通是上古神话。”苏婉清轻声说，“传说上古时期，天地相连，人神杂居。后来颛顼帝‘绝地天通’，断绝了天地之间的直接通道，使人神分隔。这难道……不只是神话？”
玄灵子摇摇头：“在灵异界，很多神话传说都有其现实根源。若‘绝地天通’真有其事，那么所谓的‘门’，很可能就是被断绝的天地通道之一。而阴墟……可能是某个通道的入口？或者镇压之地？”
“门后路……邪魔想打开门，去门后？”林夜若有所思，“门后是什么？天界？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清风子祖师没有明说，也许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也许……是不能说。”玄灵子收起帛书，“但可以确定的是，邪影教、暗影阁这些邪魔组织，他们的终极目标就是打开阴墟，获取‘门后’的东西或道路。黑巫山的巫神仪式，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用来制造混乱、引开注意力，或者作为打开阴墟的能量来源。”
“所以，即使我们解决了黑巫山的危机，只要阴墟还在，只要镇龙石还有可能被破坏或盗取，危机就远未结束。”苏婉清总结道。
“正是。”玄灵子点头，“而且，昨夜那位灰袍老者提到了‘更大的劫数还在后面’。这很可能指的就是阴墟相关的危机。邪影教这次损失惨重，但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不会轻易放弃。暗影阁更是隐藏在暗处，这次只暴露了一个金丹头目，其真正实力深不可测。”
静室内一时沉默。阳光移动，照在墙角的剑架上，古剑的铜饰反射出冷冽的光。
“对了，还有一件事。”玄灵子忽然想起什么，“今早，观里来了几位客人。”
“客人？”
“御灵堂的人。”
林夜和苏婉清都是一愣。御灵堂？那个专门收容和研究灵异生物的中立组织？他们怎么会来清风观？
“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御灵堂三位副堂主之一的‘李教授’，就是那个科研狂人。”玄灵子语气有些微妙，“他们说是听说黑巫山变故，特意前来慰问，并愿意提供一些‘灵能修复药剂’，帮助受伤者恢复。”
“有这么好心？”苏婉清怀疑道。御灵堂一向以利益为重，很少主动提供无偿帮助。
“我也觉得奇怪。”玄灵子道，“所以没有直接答应，只说需要商议。他们现在在前殿客舍休息。慧明大师和墨长老正在接待。”
林夜心中一动。御灵堂……在之前黑巫山的事件中，这个组织似乎完全没有参与。既没有像灵盟、清风观那样正面支援，也没有像暗影阁那样暗中捣乱。他们一直保持着超然的中立姿态。
但现在黑巫山事件刚结束，他们就主动上门……时机未免太巧。
“玄老，你觉得他们真实目的是什么？”林夜问。
玄灵子沉吟道：“不好说。可能真的只是想卖个人情，毕竟我们这次解决了黑巫山危机，在各派中声望大涨，御灵堂想来结交也正常。但也可能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
“镇龙令。”玄灵子看着林夜，“或者，关于阴墟的信息。御灵堂对一切灵异现象和古代秘密都有强烈的研究欲。阴墟这种级别的上古秘辛，他们不可能不感兴趣。”
林夜摸了摸怀中温润的镇龙令。令牌在激发后，光芒内敛，但依旧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龙气和大地之力。这确实是一件足以让任何灵异组织眼红的至宝。
“他们不知道镇龙令在我这里吧？”林夜问。
“应该不知道。”玄灵子道，“昨夜之事，在场之人都是信得过的。消息也被严密封锁，外界只知道我们成功阻止了巫神降临，稳定了地脉，细节一概不知。但御灵堂情报网很广，难保没有听到一些风声。”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清风观年轻弟子的声音响起：“玄灵子师叔，慧明大师请您和……林师兄去前殿一趟。御灵堂的李教授，想见见林师兄。”
果然来了。
林夜与玄灵子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林夜起身，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僵硬的四肢，“婉清，你好好休息。”
“小心。”苏婉清担忧道。
前殿客舍，布置简朴而雅致。窗外几丛修竹，清风拂过，沙沙作响。
慧明大师与墨长老坐在主位，客位上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头发凌乱、戴着厚厚眼镜的男子，正是御灵堂副堂主李教授。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眼神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左侧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穿着干练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手里拿着笔，一副精明干练的秘书模样。
右侧则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硬的光头大汉，穿着黑色的紧身战斗服，肌肉虬结，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显然是保镖角色。
看到玄灵子和林夜进来，慧明大师微微颔首。墨长老则开口道：“李教授，这位就是林夜小友。”
李教授这才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林夜，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研究欲和兴奋：“你就是林夜？激活了镇龙令的那个年轻人？听说你还身负某种失传的‘天师系统’？能不能让我扫描一下你的灵力波动？取一点血样也行！放心，我们御灵堂的设备是最先进的，绝不会对你有任何伤害……”
“李教授！”他身边的女子低声提醒，语气带着无奈，“我们说正事。”
“哦，对对，正事。”李教授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咳嗽一声，稍微正经了一些，“林夜小友，还有玄灵子道长、慧明大师、墨长老，我代表御灵堂，首先对诸位成功解决黑巫山危机，表示钦佩和祝贺。灵异界能有诸位这样的正义之士，实乃幸事。”
场面话说完，他话锋一转：“其次，我此次前来，除了慰问和提供帮助外，也确实有一事相求，或者说……一个提议。”
“李教授请讲。”慧明大师平静道。
李教授搓了搓手，眼中再次露出那种狂热的光芒：“是关于‘阴墟’的。我们御灵堂，通过一些……呃，渠道，得知了黑巫山事件与上古阴墟有关。而林夜小友激活的镇龙令，是阴墟封印的关键之一。”
他紧紧盯着林夜：“我们御灵堂，想与林夜小友，以及诸位所在的组织合作，共同研究阴墟的秘密！”
果然是为了阴墟！
“研究？”墨长老皱眉，“李教授，阴墟乃是上古禁忌之地，牵扯甚大，甚至可能关系到天地平衡。贸然研究，恐有不测之祸。”
“不不不，不是贸然！”李教授连连摆手，“我们御灵堂有最完善的防护措施、最先进的探测设备、最严谨的研究流程！我们可以先进行外围探测，分析阴墟封印的能量构成、运行规律，在不破坏封印的前提下，获取宝贵的上古灵能数据！这对整个灵异界的学术进步、对对抗邪魔外道，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林夜心中却升起警惕。御灵堂对“研究”的狂热是出了名的，为了获取研究资料，他们有时会采取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手段。与这样的组织合作研究阴墟，无异于与虎谋皮。
“李教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玄灵子开口道，“但阴墟之事，牵连甚广，我们需要从长计议。况且，林夜伤势未愈，镇龙令也需温养，眼下并非合适的时机。”
这是婉拒了。
李教授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理解，理解。此事确实急不得。这样，我们御灵堂可以先提供一些协助，比如帮助林夜小友更快恢复伤势。我们新研发的‘灵髓修复液’，对经脉损伤有奇效……”他又开始推销他们的产品。
那名女秘书适时插话：“李教授，我们带来的慰问品和样品，已经交给清风观的道长了。合作之事，可以从长计议。我们御灵堂随时欢迎诸位前来交流。”
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推到林夜面前：“林先生，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些基础的灵力补充剂和安神香料，希望对您的恢复有所帮助。”
林夜看了一眼那个盒子，造型简约，表面光滑，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没有立刻去接。
李教授见状，哈哈一笑：“放心，就是些小玩意儿，绝对安全。我们御灵堂虽然痴迷研究，但最基本的道义还是讲的。这次黑巫山，那些邪魔外道搞出这么大乱子，我们也看不下去。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们一定帮。”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接就有些失礼了。林夜看了玄灵子一眼，见后者微微点头，才接过盒子：“多谢李教授。”
“不客气不客气！”李教授很高兴，“那今天就不多打扰了。我们御灵堂在城北有个分部，设备还算齐全，林夜小友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过来。我们一定全力协助！”
又寒暄了几句，李教授三人便起身告辞。慧明大师和墨长老送他们出观。
客舍里只剩下林夜和玄灵子。
“你怎么看？”玄灵子问。
林夜把玩着那个金属盒子，入手微凉：“他们目的不纯。表面上是为合作研究，但字里行间，都在试探镇龙令和阴墟的信息。那个李教授，看似疯癫痴迷科研，但眼神深处，藏着别的东西。”
玄灵子点头：“我也觉得。御灵堂突然这么热心，很反常。他们带来的那些‘慰问品’，我已经让弟子仔细检查过，暂时没发现问题。但还是要小心。”
“他们会不会和暗影阁有关？”林夜忽然想到，“暗影阁擅长隐藏在各方势力中。御灵堂这种中立组织，正是最好的掩护。”
“不排除这种可能。”玄灵子面色凝重，“但御灵堂势力庞大，三位堂主都是金丹巅峰的高手，麾下研究员、护卫队众多，在官方也有一定影响力。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林夜打开那个金属盒子。里面整齐摆放着三排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标签：“灵力补充剂-标准型”。还有几个香囊，散发着宁神的檀香和药草混合气味。看起来确实很正常。
但就在林夜准备合上盖子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盒子内衬的绒布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褶皱。
他心中一动，轻轻揭开那层绒布。
绒布下方，盒底的内壁上，嵌着一个米粒大小、几乎与木质颜色融为一体的微型装置。装置表面，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点，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闪烁。
追踪器？还是监听器？
林夜眼神一冷。他将绒布重新盖好，合上盒子，看向玄灵子，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有东西。”
玄灵子脸色一沉。
御灵堂果然没安好心。所谓的慰问和合作，恐怕只是幌子。他们的真实目的，就是监控林夜，或者通过林夜，找到镇龙令和阴墟的线索！
“先别打草惊蛇。”玄灵子低声道，“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夜点头，将盒子收入怀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窗外，竹影摇曳。
清风观看似平静，但暗流已然涌动。
御灵堂的突然造访，只是一个开始。
阴墟的秘密，镇龙令的归属，邪影教与暗影阁的下一步行动，还有那位神秘灰袍老者的真实身份与目的……
一切，都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夜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目光深邃。
前路，注定不会平静。而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