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开始镰(1 / 1)

寅时刚过,东方天际还只是蒙蒙的蟹壳青,幽谷却已提前苏醒。不是被铜锣或警报惊醒,而是一种无声的、压抑着激动与紧张的躁动,如同弓弦拉满前的寂静。

杨熙第一个走出居所,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和泥土清香的空气。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谷口方向——那里一片沉寂,昨夜雷彪营地隐约的撤退嘈杂后,再无异动。了望塔上值守的队员打出“平安”的旗号。西林卫的“雀”已折,雷彪这头被驱赶的“野狗”似乎也暂时缩回了爪子。

但这平静并未让他放松,反而让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外面,而在脚下这片土地,在今天。

林三早已等候在议事棚外,这个平日里略显怯懦的农户,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他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的镰刀,刀刃薄如蝉翼,那是他带着几个徒弟反复打磨了半夜的成果。

“杨先生,”林三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熬夜还是激动,“各队的人都齐了,工具也检查了三遍,没有纰漏。护卫队的赵教头也把人都安排妥当了。”

杨熙点点头,拍了拍林三因长期劳作而佝偻却异常坚实的肩膀:“林三叔,今天你是总指挥。地里的活计,全听你的。护卫队负责外围,给你们争取时间。记住一个字:快!稳!”

“哎!”林三重重点头,眼中闪过泪光。他活了半辈子,在官府、地主、兵匪手下刨食,何曾被人如此信任,将关乎数百人生死的命脉交到他手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让他脊背挺直了几分。

随着天色渐亮,谷内的人流开始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方案,沉默而迅速地涌向那片金黄色的田野。男人们扛着扁担、绳索,女人们挎着篮子、水罐,半大的孩子也跟在后面,准备搬运捆扎好的禾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田埂上沙沙的声响,以及偶尔工具碰撞的轻响。

赵铁柱将护卫队分成了三层。最外层,是了望塔和谷口、西侧缓坡等要害处的固定哨,弩机上弦,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可能出现的任何敌踪。中间层,是围绕粮田外围快速机动的巡逻小队,每队五人,配备弓弩和短兵,随时准备应对小股渗透或远程袭扰。最内层,则是紧贴着收割队伍的贴身护卫,他们大多一手持镰刀,一手握短棍或匕首,既要参与收割,更要眼观六路,防备可能混杂在田间的突发危险。

周青带着侦察队的精锐,包括伤愈归队的阿木等人,如同幽灵般散布在更外围的树林和丘陵上。他们的任务是提前预警,并用弓弩驱赶或射杀任何试图靠近的零星敌人。沈重关于“远程火箭袭扰”和“小股刺杀”的警告,被严格执行。

太阳终于挣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田野。沉甸甸的粟穗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在晨风中谦卑地低下头,等待着最终的归宿。

林三站在田头最高处,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那柄雪亮的镰刀,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等待了数月、煎熬了数日的字:

“开镰——!”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颤抖,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黎明最后的寂静。

“唰!”

几乎在同一瞬间,数十把磨利的镰刀同时挥下!锋刃割断禾秆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如同骤雨打落玉盘!金黄的禾秆应声而倒,被紧随其后的农人麻利地揽入怀中,三五下便捆成一个结实的禾捆,扔到身后。身后的人立刻接力,用扁担挑起两个禾捆,健步如飞地奔向早已清理出来的晾晒场。

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井然有序。没有人指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哪里。林三像一尊雕塑般立在田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块正在被吞噬的“金色海洋”,不时大声提醒某个小组注意行距,或者指挥挑运队伍避开刚刚割过的湿滑田垄。

汗水很快湿透了人们的衣衫。锋利的禾叶边缘在手臂、脸颊上划出细小的血口,混合着尘土和汗水,带来刺痛和痒意,但没有人停下擦拭。男人们赤裸的上身蒸腾着热气,肌肉在阳光下贲张;女人们挽起袖子,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动作却丝毫不慢;就连半大的孩子,也咬着牙,踉跄却坚定地扛起比自己轻不了多少的禾捆。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争,一场用汗水换取生存的搏斗。空气中弥漫着禾秆断裂后的青涩香气,混合着汗味和泥土的腥气,构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属于劳动与希望的味道。

杨熙也挽起袖子,接过林三递来的另一把镰刀,走进了田里。他没有站在田头指挥,而是选择与众人一起挥汗如雨。锋刃切入禾秆的触感,禾秆倒地后露出的湿润泥土,身边人们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吆喝……这一切让他心中那份因连日算计、防御、博弈而产生的悬浮感,终于落了地。土地是最诚实的,付出多少汗水,它就回报多少粮食。这朴素的道理,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而有力。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熟练起来,速度甚至不比旁边的老农慢多少。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入泥土,他毫不在意。偶尔抬头,能看到赵铁柱在田埂上巡弋的沉稳身影,能看到了望塔上如标枪般挺立的哨兵,能看到远处山林边缘,周青手下侦察队员如同磐石般潜伏的轮廓。

安全。至少在目前这一刻,这片承载着希望的田野,是安全的。

时间在挥汗如雨中飞速流逝。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开始攀升。田里的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变成一行行整齐的禾茬,和晾晒场上越堆越高的金黄禾垛。

中途休息了两次。周氏带着妇女们抬来兑了少许盐的凉开水和蒸好的杂粮饼子。人们或坐或蹲在田埂树荫下,大口喝水,狼吞虎咽地吃着简单的食物,疲惫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光。没有人谈论外面的威胁,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收获上。每一捆禾秆的倒下,每一担粮食的运走,都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又增加了一分。

林三几乎没怎么休息,他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田块间穿梭,估算着进度,调整着人力。当他看到最大、最肥沃的那块核心田也终于被割倒最后一株粟禾时,这个黝黑干瘦的汉子,眼眶终于彻底红了。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禾茬和泥土的田土,紧紧握在手里,肩膀微微耸动。

杨熙走到他身边,也蹲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杨先生……”林三的声音哽咽,“成了……咱们成了!我估摸着,就今天上午这一茬,收下来的粟穗晒干了脱粒,最少……最少能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弯曲了一根,“不,至少这个数!”他展开了两根手指。

二十石?杨熙心中一震。按照之前最乐观的估计,核心区加新垦田的总产量也不过三十石左右。如果仅半天就能收近二十石,那总产量很可能超出预期!

这不是简单的数字,这是活下去的资本,是吸纳流民、换取物资、巩固防御、甚至将来谋求发展的根基!

“林三叔,辛苦了!”杨熙的声音也有些发干,“告诉大家,再加把劲!下午把剩下的边角田和早熟地块都收完!晚上,咱们用新粮,熬一锅稠粥!”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疲惫不堪的人们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欢呼声低低地在田间回荡。

下午的收割更加顺利。或许是上午的丰收鼓舞了士气,或许是敌人真的被暂时震慑,直到日头偏西,将晾晒场上如山般的禾垛染成耀眼的金红色,预想中的袭扰也并未发生。只有一次,西侧山林边缘飞起几只受惊的鸟雀,巡逻队迅速警戒,但很快确认只是小型野兽经过。

当最后一担禾秆被稳稳地码上垛顶,林三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变得空旷、只剩下整齐禾茬的田野,以及晾晒场上那十几座令人心安的巨大禾垛,终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许多人也都和他一样,或坐或躺,望着那金红的禾垛,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彻底放松后的疲惫。孩子们在禾垛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杨熙也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走到晾晒场边,伸手抚摸着干燥温暖的禾秆,感受着那扎实饱满的穗粒。有了这些粮食,幽谷才算真正有了在乱世中扎根的底气。

“杨先生,”赵铁柱走了过来,虽然同样疲惫,但眼神锐利依旧,“了望哨报告,雷彪营地彻底空了,痕迹显示是向黑山卫所方向撤退。周青那边也没发现西林卫或其他势力的异常靠近。看来,他们今天是真被打疼了,或者……在憋别的坏水。”

杨熙点点头:“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夜里,要防他们杀个回马枪,或者用火攻。这些禾垛,是咱们最后的命根子,必须派人日夜看守,严防火灾。”

“已经安排了,三班倒,配上水桶沙土,保证万无一失。”赵铁柱沉声道。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幽谷涂成温暖的橘红色。炊烟袅袅升起,今晚的粥,注定比往日更稠,更香。

医护棚里,沈重靠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紧张压抑的喧闹与笑声,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却慢慢浸润了他冰冷已久的心房。

他仿佛又看到了昨夜韩冲那难以置信的眼神,听到了他那句“你变了”。

是啊,变了。从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到差点被丢弃的废子,再到如今……或许,能成为一个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有点用处的人?

路还长,危机未除。但他第一次觉得,明天的太阳,或许值得期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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