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夜色最浓时,幽谷以西三十里,西林卫临时营地。
沈重盘腿坐在简陋的牛皮帐篷内,面前摊开着一张刚送到的、用油布包裹的密信。信纸是特制的薄韧桑皮纸,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王石安那种工整中略带拘谨的笔迹。内容不长,主要汇报了在溪流上游进行水力勘察时,无意中发现岩壁有“疑似矿化迹象”,并“恳请”范公方面能调拨专业探矿工具及匠人协助详勘云云。
帐篷角落的炭盆发出暗红的光,映照着沈重那张被围脖遮掩大半、只露出眼睛的脸。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
“疑似矿化迹象……”沈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地上的狼皮,“王石安啊王石安,你是真‘无意’发现,还是‘有意’提醒?”
他自然知道那处瀑布岩壁。早在他带人初探这片区域时,就注意到了那里不同寻常的岩层色泽和结构。只是当时首要任务是摸清西边那伙“拜火蛮子”的底细,并评估幽谷的威胁,对具体矿脉的勘探并未深入。没想到,这个被范云亭派去“研习技术”的王石安,倒是在“无意”中,替他们确认了猜想。
信中没有明言是铁矿,但“矿化迹象”和请求探矿工具的措辞,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王石安为何要送这封信?是恪尽职守,向范公汇报一切有价值的信息?还是……在暗示幽谷的价值,或者隐晦地提醒这边加快动作?
沈重将信纸凑近炭盆,看着火舌舔舐边缘,化为蜷曲的灰烬。他需要重新评估。
西边那伙“拜火蛮子”经前日一战,已如丧家之犬遁入深山,短期内不成气候。幽谷……这个原本只是顺带观察的“钉子户”,重要性却在不断上升。不仅因为那令人忌惮的“惊雷”,更因为这片土地下可能埋藏的矿藏,以及杨熙这个人所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和技术潜力。
“参将那边,恐怕要重新请示了。”沈重低声自语。原计划是驱虎吞狼,利用马匪和“拜火蛮子”消耗幽谷,西林卫最后出来收拾残局,控制矿区和人口技术。但现在,“拜火蛮子”意外被自己重创,马匪内讧后缩在山口外逡巡不前,幽谷反而在压力下显得更加坚韧,甚至还亮出了“惊雷”这样的底牌。
是继续等,等幽谷内部生变,或与马匪冲突消耗?还是调整策略,尝试更直接的接触、甚至……合作?
沈重想起那夜“鬼哭涧”传来的、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的震动和隐约火光。那绝不是寻常兵器能造成的动静。杨熙敢如此展示,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故意示警。
“再看看吧。”沈重最终做出决定。王石安这封信,可以作为向参将汇报的新由头,请求更多资源和支持。同时,加强对幽谷外围的监控,尤其是其与外部(比如那个行商胡驼子)的接触。至于马匪……或许可以再“推”他们一把。
他唤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亲信领命,悄然出帐,没入黑暗。
帐篷外,山风呼啸。沈重重新裹紧皮袄,目光仿佛穿透帐布,投向东南方幽谷的方向。那颗“钉子”,是拔掉,还是……试着握在手里?
---
辰时三刻,幽谷外围营地,物料堆放处。
李茂眉头紧锁,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破损农具:断了柄的镢头、卷了刃的镰刀、裂了缝的铁锨头、散了架的耙子……旁边还站着七八个小组长,个个愁眉苦脸。
“李文书,不是咱们不心疼东西,实在是使唤得太狠了!”一个小组长诉苦道,“地硬,石头多,这些家什本来就不够结实,天天这么刨,哪经得住?”
“就是,修也修不过来。孙铁匠那边就父子俩,还要打新东西,修修补补的活排着队呢!”另一个附和。
“昨天老钱手都划破了,流了不少血,今天还下不了地,工分又没了……”有人小声补充。
李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工具短缺和损耗的问题,在春耕进入最吃劲的阶段,终于集中爆发了。这不仅仅是影响效率的问题,更关系到劳作安全、工分公平和流民的情绪。处理不好,刚刚建立的秩序可能就会出现裂痕。
他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情况我知道了。工具短缺,谷里上下都清楚。主事人和杨师傅他们也在想办法。但春耕不等人,眼下没有新的可换,就得从别处想法子。”
他走到那堆破损农具前,蹲下身,仔细分拣。“断了木柄的,去伐木场挑合适的木料,自己学着修!营地里有会点木工活的没有?站出来!”
人群里迟疑了一下,走出两个中年汉子,一个说自己以前帮人盖房子打过下手,另一个说会修简单的家具。
“好!就你们俩,暂时不用下地,带上几个手脚灵便的,专门修理木柄!工分按修理件数折算,不低于下地劳作!”李茂果断决定。
他又拿起几件铁器部分损坏的农具:“卷了刃、裂了口的,集中送到孙铁匠那里,排队等着修。但送去之前,自己把泥土擦干净,把损坏的地方标清楚!别给孙师傅添乱!”
“那……等着修的这些天,咱们用什么干活啊?”有人问。
李茂早有准备,指向堆放处另一侧:“看见那些备用工具没有?虽然旧,但还能用。从今天起,实行工具轮换制!每个小组,每天可以凭工分牌,租借一定数量的备用工具,当天用当天还,损坏照价扣工分!具体细则,稍后我会张贴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大家累,知道工具不好用。但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幽谷收留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地种,不是让我们来享福的!现在是非常时期,外面有匪有兵虎视眈眈,里面每一分力气、每一件东西都得用在刀刃上!会修的出技术,不会修的就多出力气,爱惜着手里的家伙!只有这样,咱们才能一起把这难关渡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几个小组长互相看了看,脸上的愁苦淡了些,多了几分理解和无奈。
“李文书说得对,抱怨没用。”
“我回去就跟组里的人说,轮着用,小心点。”
“那俩会木工的老哥,拜托了!”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去传达安排。李茂看着他们的背影,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轻松。工具轮换和集中修理只是权宜之计,根本问题还是铁料不足,生产能力有限。他必须立刻去找杨熙和杨大山,商量如何尽快补充一批最急需的农具,哪怕粗糙些也行。
他正要离开,老葛不知何时出现在堆放处角落,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处理得还行。”老葛难得地开口评价了一句,声音平淡,“不过,光靠说理和轮换,压不住太久。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只是几把新打的镰刀。”
李茂点头:“我明白。这就去找杨师傅商量。”
老葛“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营地边缘,那里,几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老葛的目光扫来,立刻散开。
“老鼠总是打不完。”老葛淡淡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李茂心中一凛。老葛指的是什么?是仍然潜伏的破坏者,还是仅仅是不安分的刺头?他暗暗记下,决定稍后让监督岗多留意那几个人。
---
巳时正,幽谷核心区,杨熙住处旁的小工坊。
杨大山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反复锻打,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胸膛流下。孙铁匠在另一边拉着风箱,控制火候。工坊里热气腾腾,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杨熙和李茂站在门口。李茂刚汇报完营地工具短缺的严峻情况和自己的临时处置措施。
“……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打造一批最简易、但结实耐用的农具,比如镢头、镰刀、铁锨头。”李茂总结道,“哪怕用料差一点,做工糙一点,只要能顶用,先稳住人心。”
杨大山停下铁锤,用铁钳夹起锻打成型的铁片看了看,又浸入水中淬火,这才转身道:“难。好铁料不多,胡驼子带来的那些,要留着做更紧要的东西。普通铁料杂质多,费工费时,打出来的东西不经用。就算我和老孙不吃不喝,一天也打不了几把。”
“能不能……用更简单的法子?”杨熙沉吟道,“比如,用熟铁皮包覆硬木做镰刀?或者,把破损的铁器熔了重铸?虽然性能差些,但总比没有强。”
孙铁匠擦着汗走过来,嘶哑着嗓子道:“主事人说得在理。熔了重铸是个办法,就是费炭,出铁率也低。包铁皮的活儿,可以让营地里有手艺的妇人试试,我教她们怎么敲打固定。”
“那就双管齐下。”杨熙拍板,“杨师傅,孙师傅,你们集中精力,用现有好铁料和重铸的铁,打造最核心的镢头和铁锨头。包铁皮的镰刀和其他辅助工具,由孙师傅指导,在营地另设一个修补小组,招募有手艺的流民参与,按件计工分。”
他看向李茂:“李茂,你负责在营地筛选合适的人手,组织起来。工具材料从公中出,但管理要严,用料、成品都要登记清楚,杜绝私藏浪费。”
“明白!”李茂精神一振,这办法至少能解燃眉之急,还能调动流民中的技能力量。
“另外,”杨熙补充,“告诉所有人,新工具优先配给开垦新田和田间管理表现最优的小组。这是激励,也是导向。我们要让肯出力、有成果的人,先得到好处。”
正说着,王石安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他那卷水利图。他看到工坊里的情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杨主事,杨师傅,孙师傅,都在呢?可是在商议农具之事?王某方才在营地,也听闻了一些。”
杨熙神色如常:“正是。春耕紧要,工具损耗太大,正在想法子补救。王匠作可是有事?”
王石安点点头,将水利图在旁边的木台上摊开一角:“关于水力锻锤的位置,王某有几处细节,想再与杨师傅和孙师傅确认一下。若能早日建成,对于锻打铁器、缓解工具之急,必有大助。”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在推进“合作项目”,又隐晦地指向了当前最紧迫的工具问题,显得既专业又关切。
杨大山和孙铁匠看向杨熙。杨熙笑了笑:“王匠作考虑周全。杨师傅,孙师傅,你们且与王匠作商议。李茂,我们再去看看别处。”
两人走出工坊。李茂低声道:“主事人,王匠作他……”
“他在观察,也在试探。”杨熙平静道,“无妨,水力之事,本就在计划之中。他越是热心推进,越是显得‘合作诚意’。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杨熙望了一眼工坊内正指着图纸与杨大山交谈的王石安,“我们心里有数就行。眼下,先解决工具问题。”
---
午时末,隔离石屋。
徐三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但他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眼神空洞。李茂上午来送粥时,除了粥,还留下了一小包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周娘子配的、用于防止伤口溃烂的土药膏,什么也没多说。
看守的护卫按照李茂的吩咐,在换岗时,“随意”地闲聊了几句。
“听说了吗?西边那伙怪人,前些天跟官兵干了一仗,死伤不少,剩下的不知道跑哪个山旮旯里去了。”
“活该!谁让他们鬼鬼祟祟的,还想往咱们水里下脏东西!”
“就是,多亏了周队正他们机警。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人也是狠角色,官兵也死了好几个呢……”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徐三的耳朵里。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同伴死了,很多同伴死了。败了,逃了。只剩下自己,被关在这里,像待宰的牲口。
“山神的赐福”……还能找到吗?卡洛大哥、阿木他们……还活着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涌上心头。但李茂那平静的眼神,那碗加了油盐的粥,那包药膏,又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这个幽谷,这些人……他们好像真的和那些凶残的“灰狗子”不是一伙的。他们抓了自己,却没杀没打,还给吃给喝治伤。他们也在防备“灰狗子”……
一个模糊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在他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冒出来:也许……也许可以……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李茂压低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查清楚了吗?谁带的头?简直是胡闹!”
另一个声音似乎在辩解什么。
徐三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外面的争执声很快过去,但“胡闹”、“带头”几个词,却让他心中一动。这个看似井然有序的幽谷,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那点微弱的、属于求生本能的光,似乎又亮了一丝。
---
酉时,夕阳的余晖给幽谷涂上了一层暖金色。试验田里,林三正带着几个老农,进行第一次间苗。
最早播下的那批耐寒菜种,已经长出了一寸来高、略显细弱的苗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林三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开过密的苗丛,将那些明显瘦小、发育不良或位置太挤的嫩苗拔除,只留下健壮、间距合适的苗株。被拔除的嫩苗也不浪费,收集起来,晚上可以煮汤。
“间苗就是舍得。”林三对旁边一个年轻农户说道,“看着心疼,但舍不得这些弱的,强的也长不好,最后都收不了多少。该舍的,就得舍。”
年轻农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开始间苗。动作起初有些笨拙,生怕伤了好苗,在林三的指点下,渐渐熟练起来。
阳光照在这片新绿的土地上,照着农人们沾满泥土却专注的脸,照着那些被精心挑选留下的、迎风微微颤动的茁壮苗株。这是一个艰难却充满希望的选择过程,象征着淘汰与成长。
远处,新建的营地修补小组工棚里,响起了有节奏的敲打声。更远处,南墙上值守士兵的身影挺直如松。
幽谷在经历着内外的压力、裂隙与取舍,但生命与秩序,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一丝不苟地延续着。微光或许微弱,但未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