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迷踪(1 / 1)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幽谷西侧,被谷内人称为“鬼哭涧”的深谷尽头,远离任何道路与居所,两侧是高耸陡峭、猿猴难攀的崖壁,谷底遍布嶙峋乱石与半人高的枯草。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云隙间偶尔闪烁,投下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光。寒风穿谷而过,在石隙间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名副其实。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却有人影在无声地移动。

五架用厚重麻布和枯草严密伪装起来的“雷公弩”,被悄无声息地推到了预定发射位置。它们被固定在特制的、带轮的木制炮架上,炮身粗壮,结构复杂,核心的扭力机构——用多股浸油牛筋紧密绞合而成的粗绳——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油光。旁边整齐堆放着三种规格的石弹:人头大小的重型弹、拳头大小的中型弹、以及鸡蛋大小的轻型霰弹。更远处,几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陶罐被单独放置,那是装填了标准“惊雷”火药、安装了长短引线的特制弹。

老陈头带着他的两个徒弟,正用水平尺和简易的瞄具,最后一次校准弩炮的仰角和方向。他们的动作极轻,呼吸都刻意压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山谷的幽灵。赵铁柱和周青带着二十名最可靠的护卫队员,散布在谷口和两侧高处的隐蔽位置,负责警戒和清场,确保绝无外人窥探。

杨熙、吴老倌、李茂,以及被“特邀”观摩的王石安和胡驼子,则隐藏在谷底一处天然凹陷的岩洞内。岩洞开口朝向测试场地,但位置低洼且有岩石遮挡,既能观察,又能提供一定的防护。洞内没有点火,只有一块蒙着薄布的夜光石(一种能微光发光的萤石,十分罕见,是胡驼子上次带来的稀罕物之一),发出惨淡的绿光,勉强映照出几张神情紧绷的脸。

胡驼子搓着手,低声笑道:“杨老弟,你这排场……可够慎重的。老哥我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这么藏着掖着试家伙的,还是头一回。”

王石安则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洞外那几架模糊的弩炮轮廓,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熙没有接话,只是对洞口的传令兵点了点头。传令兵立刻拿起一面蒙了黑布的小铜锣,极轻地敲击了三下——清脆的锣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异常清晰,但传不出多远便被风声和崖壁吸收。

“第一项,射程与精度测试。”老陈头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很低,“一号弩炮,重型石弹,标靶甲,距离一百五十步。”

远处,约一百五十步外,一块半人高的、涂抹了白色石灰的巨石在星光下隐约可见,那是“标靶甲”。

一号弩炮后的操作手深吸一口气,用绞盘缓缓转动弩臂后部的转轴,粗大的牛筋绞绳被一点点扭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当绞盘转到预定刻线时,操作手停下,将一颗沉重的石弹放入皮制的弹兜。另一人则用一根细长的铁钎,插入弩臂侧面的保险卡榫。

“放!”

“嘣——!!!”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骤然炸开!仿佛巨兽的咆哮,在山谷中回荡、叠加,震得人耳膜发胀!只见黑影一闪,沉重的石弹划破黑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向目标!

“咚!!!!”

巨响再次传来,是石弹狠狠砸在靶位附近地面上的声音!碎石飞溅,尘土扬起!即便隔着百余步,岩洞内的人也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

片刻后,前方负责观察和测量的队员猫着腰跑回来,低声汇报:“偏离靶心左约三步,落地砸出深坑,溅射范围约一丈!”

一百五十步,偏离三步。这个精度,对于这个时代、这种依靠扭力抛射的武器而言,已经堪称惊人。更重要的是,那恐怖的动能和落地威力,若是砸在人群中,或是夯土墙上,效果可想而知。

岩洞内,胡驼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色。王石安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二号弩炮,中型石弹,标靶乙,距离二百步。”老陈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无波。

“嘣——!!!”

“咚!!!”

“命中靶位边缘!石弹碎裂,破片飞溅!”

“三号弩炮,轻型霰弹,标靶丙前方扇形区域,距离一百步。”

“嘣——!!!”

这一次的声响略有不同,更尖锐一些。黑暗中,一片密集的、如同飞蝗般的黑影扑向百步外一片插着数十根草人的区域。随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响。

观察员回报:“覆盖区域符合预期,半数草人被击穿或击倒!”

三轮常规射击测试完毕,山谷中弥漫着浓烈的石粉和尘土气息,还有牛筋绞绳过热后散发的淡淡焦味。

短暂的沉默后,老陈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第四项,特制弹,长引线,标靶丁,距离二百五十步。所有人,捂耳,张口!”

岩洞内众人立刻照做。杨熙也示意胡驼子和王石安捂住耳朵。

负责发射四号弩炮的操作手,动作格外小心。他们将一个用麻绳和油布多重捆绑、形状略显古怪的陶罐放入弹兜。陶罐尾部,一根尺许长的引线垂下。另一人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火星在黑暗中呲呲燃起。

“放!”

“嘣——!!!”

弩炮再次怒吼,特制弹被高高抛起,划着弧线飞向二百五十步外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堆放着一些废旧木料和石块的区域。

时间,在引线的燃烧中一点点流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追随着黑暗中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黑暗中猛然爆发!紧接着才是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撕裂耳膜和山峦的巨响!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山谷,映出嶙峋怪石狰狞的影子!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和泥土,向四周疯狂席卷!即使隔着两百多步,岩洞内的人也感觉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脚下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火光迅速熄灭,巨响在山谷中反复回荡、衰减,最终化作连绵不绝的嗡嗡余音。刺鼻的硝烟味顺着风飘来。

负责前方观察的队员这次等了更久,才跌跌撞撞跑回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些许后怕:“命……命中区域!木料全碎!石块崩飞!炸出一个浅坑!周围十步内,无完好之物!”

死寂。

岩洞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胡驼子张大了嘴,手还捂着耳朵,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了鬼。王石安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看向洞外那片重归黑暗的爆炸区域,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惧。

这就是“惊雷”!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身土法”,这是足以改变战场规则、轰塌城墙、粉碎军阵的骇人杀器!范云亭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它,原因不言而喻!

杨熙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脸色在夜光石映照下显得异常平静。他看向胡驼子和王石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胡大哥,王匠作,这便是‘惊雷’配合‘雷公弩’的威力。然则,此物炼制极难,储存极险,使用更是容不得半分差错。方才诸位所见长引线,尚有缓冲。若用短引线,投射更近目标,威力集中,但操作时机稍纵即逝,凶险倍增。幽谷得此微末之技,实是战战兢兢,如捧烙铁,不敢轻用,更不敢轻传。”

他这番话,既是展示肌肉,也是再次强调危险与谨慎。他要让胡驼子和王石安明白,幽谷有鱼死网破的底牌,但这底牌本身也是双刃剑。

胡驼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干笑着道:“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杨老弟,你可是让老哥我开了眼了!范公若是知晓……定然,定然欣喜万分!”他话虽如此,眼神却飘忽不定,似乎在急速思考着什么。

王石安则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看向杨熙,语气复杂:“杨主事所言……王某今日方知,绝非虚言。此等利器,确需万般谨慎。只是……”他顿了顿,“范公军务紧急,恐难久候。今日见此神威,王某……更觉责任重大。”

他知道,今夜所见的一切,必须立刻、详细地报告给范云亭。幽谷的价值和威胁,都因此拔高到了一个新的、令人心悸的层次。是加快笼络控制,还是……其他?这个决定,恐怕连范云亭都要再三权衡了。

“测试继续。”杨熙不再多言,对传令兵示意。

后续又进行了几次不同距离、不同引线长度(中、短)的特制弹测试,以及多弩齐射的协同演练。每一次爆炸的轰鸣和火光,都如同重锤,敲打在胡驼子和王石安心头,也深深烙印在现场每一个幽谷人的记忆中。

当所有测试终于在寅时初全部结束,山谷中只余下硝烟未散的刺鼻气味和死一般的寂静。弩炮被迅速拆卸、伪装、运回后山秘密岩洞。现场留下的弹坑和痕迹也被尽量清理、掩埋。

杨熙等人最后离开“鬼哭涧”时,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回程的路上,无人说话。胡驼子和王石安各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思虑中。杨熙则默默计算着今晚消耗的火药和弩炮部件的磨损情况,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展示武力是必要的,但同时也将自身推到了更耀眼的聚光灯下。西林卫、马匪、范云亭……各方势力的目光,恐怕会更加聚焦于此。

“山雨欲来啊……”吴老倌走在杨熙身边,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色,低声叹了口气。

杨熙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幽谷方向。那里,晨雾开始弥漫,将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迷茫与未知。

同一夜,外围营地,隔离石屋。

老葛坐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面前是被绑在木桩上、垂头丧气的侯七。石屋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将老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映得如同庙里的泥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侯七身上散发的馊臭。

侯七已经受过“讯问”了,脸上有几处新鲜的瘀伤,嘴角破裂,渗着血丝,眼神涣散,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微微颤抖。

“说,谁指使你的?”老葛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那罐脏东西,那些石头粉,哪来的?”

侯七啜泣着,含糊道:“葛……葛爷……饶命……我真不知道是谁……就,就是前两天,在溪边捡柴火的时候,有个蒙着脸的人……塞给我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两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字条……说让我把罐子里的东西倒进上游石头滩……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我,我鬼迷心窍……我错了葛爷……”

“蒙脸人?什么样?身高?口音?”

“就……就普通个头,比我还矮点……穿着破衣服,跟咱流民差不多……声音有点哑,听不出哪儿的口音……真的,葛爷,我就知道这些……”

“字条呢?”

“烧……烧了……那人让我看完就烧……”

老葛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这个泼皮确实只知道这么多,便不再追问。他起身,走到屋角的水桶边,舀了一瓢冷水,劈头盖脸浇在侯七头上。

侯七一个激灵,咳嗽起来。

“那个徐三,你认识吗?”老葛问。

侯七茫然摇头:“不……不认识……就听说是个识字的,在伐木组……”

老葛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石屋,对门口守卫道:“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他走向另一间关押徐三的石屋。徐三被单独绑着,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听到开门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看着老葛。

老葛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对视。

“徐三,或者,你该有个别的名字。”老葛缓缓开口,“识字的账房先生,怎么会流落到这里,还对投毒害人的勾当感兴趣?”

徐三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葛管事,我说过了,我只是个识几个字的落魄人。侯七做的事,与我无关。你们抓错了人。”

“无关?”老葛从怀里掏出那包从侯七铺底下搜出的可疑粉末,放在地上,“这包东西,是在你铺位附近发现的。虽然没直接在你铺下,但那个位置,只有你和他最方便藏匿。侯七一个混吃等死的懒汉,弄不到这种提纯过的矿物毒粉。你,懂药材矿物吗?”

徐三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不懂。或许是别人栽赃。”

“栽赃?”老葛点点头,“也有可能。那么,你告诉我,你来幽谷,真正想要什么?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想要什么?”

徐三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任凭老葛如何问,只是沉默以对。

老葛也不急,就这么坐着,仿佛在比试耐心。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天色微明,石屋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老葛才缓缓起身。

“你不说,没关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徐三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幽谷的规矩,对朋友,有酒有肉。对敌人,有刀有箭。对藏在影子里的鬼……我们有耐心,一点一点,把影子扯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说完,他推门出去,将徐三重新留在寂静和昏暗之中。

徐三依旧闭着眼,但呼吸的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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