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移到床角时,秦无月睁开了眼。
屋内比刚才更暗了,风声也小下去。她没动,耳朵先动了动,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半晌,只有墙角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她缓缓坐起,脚踩上地砖,凉意立刻从鞋底渗上来。她没穿外裳,只将中衣系紧,袖口掖进手腕,动作轻得像怕惊动尘埃。
她走到门边,手指搭上门板,轻轻一推。木椅卡在门缝底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顿住,等了几息,确认外面没动静,才把椅子往外挪了寸许,拉开一条刚好够人侧身而出的缝隙。
夜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湿味。她闪身出去,顺手把门虚掩,又把椅子原样卡回去。院中杂草齐膝,踩上去沙沙作响。她贴着墙根走,脚步压得极低,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是否松动。
枯井在院子东南角,离她的屋子最近。她蹲在断墙后,盯着井口方向。片刻后,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路上,节奏很慢。她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根发簪都没留下。
来人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照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宫女,穿青色布裙,鬓边插着一支素银钗。她左右看了看,低声唤:“娘娘?您在吗?”
秦无月没应。
那宫女又走近几步,声音更低:“我是小翠,三年前在凤仪殿当差的……您认得我吗?我娘是尚食局的老张氏,您赏过她一碗药粥。”她说完,跪了下来,膝盖压进泥里,“我知道您现在不信人,可我真是来帮您的。”
秦无月从墙后走出。
小翠抬头,眼睛立刻红了。“娘娘……”她哽了一下,没再叫,只低头抹了把脸,“您瘦了。”
“你说你是旧人。”秦无月站着,没让她起来,“怎么证明?”
小翠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展开,里面包着一枚干瘪的梅子。“这是您去年冬至赐给下人的果子,我没舍得吃。那天您说,‘宫里苦,总得嚼点甜的’。”她声音发抖,“我藏到现在。”
秦无月看了那梅子一眼,没接话。她问:“贵妃派人来过几次?”
“每隔三日。”小翠低声道,“都是下午申时前后,两个宫女,一个姓吴,一个姓林,说是来送药、问病情。其实她们翻箱倒柜,连床板都撬开看过。前天还换了门锁,新钥匙不在这里留,带走了。”
“她们来的时候,你见过什么异常?”
“有一次,吴姑姑从袖子里掉出一张纸角,上面有字,我没看清,但她立刻捡起来撕了,塞进嘴里咽下去。”小翠摇头,“还有一次,她们走后,我在门槛下摸到一点灰,像是烧过的纸屑。”
秦无月眼神微动。
“她们不只是查东西。”小翠声音更低,“还在听。我在墙外守过一次,听见她们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什么‘没找到’‘再搜一遍’。后来她们在窗台下埋了个小铜铃,风吹就会响,她们能知道有人进出。”
秦无月转身就走。
小翠慌忙起身跟上。“娘娘,您去哪儿?夜里不能乱走!”
“回屋。”秦无月头也不回,“你不必跟着。”
“可……”
“你想帮我,就别出声。”秦无月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这时候再来,带件深色外衣,别让人看见。”
小翠点头,站在原地,直到秦无月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后,才提灯离开。她走得很慢,每十步就停下来听一次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屋内,秦无月重新关上门,把椅子卡好。她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走到桌前。桌面斑驳,边缘有一道斜裂痕,她之前没注意。她用指甲沿着裂痕刮了刮,发现木板有夹层,轻轻一掰,半块硬纸片掉了出来。
纸已经泛黄,边缘碎成锯齿状,像是被用力撕过。她把它摊在掌心,凑近窗边。月光斜照,勉强能看清几行字:
字迹工整,墨色沉实,不像是宫人所写。纸背有火漆印的残痕,圆形,中间缺了一角,看不出图案。
她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闻了闻。纸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是宫中常用的沉水香,倒像是某种草药混合檀粉的味道。她记下了这气味。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乌鸦叫,尖利刺耳。她立刻把纸片塞进袖中,吹灭原本不存在的灯焰,靠墙坐下。片刻后,远处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两三个太监提着灯笼走过外墙小道,说话声模糊不清。
等他们走远,她才重新起身。
她从床褥下摸出一块粗布,把纸片包好,用发带扎紧,塞进贴身的内袋。那里靠近心口,体温能让纸不至于受潮。她解开左手的红绳,重新缠了一遍,这次绕得更密,结扣压在掌心下方,像是要把什么牢牢锁住。
她走到窗前,拨开蛛网往外看。月亮偏西了些,光弱了。院墙角落堆着几捆枯枝,是前些年宫人清理院子时留下的。她记得白天时,那里似乎有块石头凸起,不像自然堆放的样子。
她轻手打开窗户。窗框锈死,一动就吱呀响。她立刻停下,等外面没反应,才一点点推开。缝隙够大后,她翻身而出,落地时屈膝缓冲,没发出声音。
她贴着墙走,绕到枯枝堆旁。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柴草。底下果然有块青石板,边缘被人撬动过,露出一道细缝。她用指甲抠进去,慢慢掀开。
石板下是个浅坑,里面埋着几张碎纸。她一张张捡出来,全是残片,最长的不过拇指宽。她借着月光拼接,发现这些纸和桌上那张材质相同,字迹也一致。
她把所有残片收好,放回原处,盖上石板,再把枯枝堆复原。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退回屋内,关窗,卡门,回到床边坐下。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呼吸仍稳。她把左手放在膝上,看着红绳的结扣。结法没变,可她总觉得,这绳子比以往更紧了,像是勒进了皮肉。
她想起小翠说的“西府老仆”。原身记忆里,确实有个老太监,曾在废后搬入冷宫时偷偷塞过一瓶药油,说是“护骨用的”。那人后来不见了,据说是病死在城南的破庙里。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不是巧合。
还有“前朝血脉”。原身是前朝公主遗孤,这一点在册封时曾被隐去。如今有人特意提起,说明贵妃早知此事。那她被废,恐怕不只是“勾结外臣”那么简单。
她闭上眼,把所有线索过了一遍。
贵妃频繁派人监视;冷宫内外设防;有人埋信又毁信;信中提及“清君侧”“前朝血脉”;原身身份敏感;废后之后无人探视,唯独小翠敢来……
这一切指向一个可能:贵妃不是单纯夺权,她在准备一场更大的事。而原身的存在,是她计划中的障碍。
她睁开眼,看向桌面。
那个“冤”字还在,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力气刻出来的。她伸手抚过那道划痕,指尖能感觉到木头被反复抠挖的粗糙感。这不是一时冲动留下的,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她忽然意识到,原身未必完全疯了。也许她一直在试图留下证据,只是没人看懂。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再次推开一条缝。院中空寂,风停了,乌鸦也不叫了。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再有别人来了。
她回到床边,盘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没闭眼,而是盯着地面。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形成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看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她在等天亮。
也在等小翠带来的外衣。
更在等下一个机会——能让她走出这扇门,去查清楚那些被掩埋的事的机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指间的红绳结。结扣很紧,磨得皮肤发红,但她没停下。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月光移到了墙根,照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桌面上,那道“冤”字被照亮了一半。她看着它,忽然低声说:“你没疯,是不是?”
说完,她没再开口。
她的右手慢慢伸进袖中,握住了那包残片。
纸角边缘锋利,割得掌心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