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液在胸口凝成“启程”二字的瞬间,秦无月的手还摊在空中。她没动,也没收回。那两个字像烙铁印在皮肤上,微微发烫,又像冰水渗入血脉,一路沉到底。她的呼吸压得很低,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下一秒,风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连地缝中冒出的焦气都凝住了。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进来。脚下的裂痕发出轻微的“咔”声,金液不再流动,而是倒卷而起,缠上她的手腕,迅速包裹整条手臂。她想抽手,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红绳在衣袋里突然绷紧。
那是养父留下的东西,半根褪色的红绳,打了个死结,一直贴着她的胸口放着。此刻它猛地一震,像是活了过来,在布料下摩擦出沙沙声。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拽离原地。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段极短的失重感,像被人从高处推下井口,却还没落地就结束了。
她重重摔在硬地上,后背撞上木板床沿,闷哼一声。冷气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带着霉味和陈年灰尘的气息。屋顶很低,横梁上结满蛛网,角落里堆着破旧的箱子和扫帚。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照在斑驳的墙皮上,映出几道铁链拖过的痕迹。
她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褥子,盖着一层薄被,已经被潮气浸得发硬。手指还能感觉到红绳的触感——它正牢牢缠在左手三指上,结扣的位置没变,像是她昏迷前就绑好的。
她坐起来,动作很慢。
头有点晕,像是刚醒酒的人,脑子里混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凤冠歪斜,发髻散乱。太监捧着圣旨,声音平板:“……皇后苏氏,德行有亏,蛊惑君心,勾结外臣,着即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复见天颜。”
那女人抬头嘶喊:“陛下!你不信我?”
没人回应。殿门关闭,脚步声远去。她一个人瘫坐在地,指甲抠进砖缝,直到出血。
秦无月闭了闭眼,把这段画面压下去。这是原身的记忆,残存的意识还在挣扎,试图夺回主导权。但她知道,这具身体现在归她掌控。她是秦无月,轮回管理局的任务执行者,第五卷任务刚刚结束,第六卷已在眼前。
她低头看手。
红绳静静缠在指间,颜色暗淡,边角有些磨损,但结法很特别——三绕三回,末尾打了个死扣。这是养父教她的“命线结”,用来定魂、稳神、避邪祟。她说不清为什么每次传送前都会不自觉地把它缠上左手,仿佛这是一种本能。
她将绳子解开,又重新绕了一遍。这一次更紧,指尖微微发麻。等最后一个结扣完成,她终于觉得脑子清了几分。
她下了床。
脚踩在地砖上,凉意顺着鞋底爬上来。这是一间偏殿,门窗都钉死了,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光。门上挂着铁锁,锈迹斑斑,但没上栓——看来宫人已经懒得管这里了。屋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小桌,再无他物。桌上放着半碗冷粥,上面落了层灰。
她走到窗前,踮脚往外看。
外面是个小院,杂草丛生,石板断裂,墙角堆着枯枝败叶。远处能看到宫墙轮廓,高耸森严,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没有巡逻的侍卫,也没有走动的宫女。这里被彻底遗忘了。
她退回屋内,盘腿坐在床边,将红绳平放在掌心。她闭上眼,左手食指轻轻抚过绳结,默念口诀:“溯因问果,显此局真。”
红绳微微颤动。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抖,像风吹过琴弦。接着,绳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慢慢凸起,颜色由暗红转为深褐,最后竟渗出一丝血色。她没睁眼,继续凝神。
脑海中浮现一片混沌的画面:一座金殿之上,帝王端坐,面容模糊,眼神冰冷。殿下列着数名嫔妃,个个低头垂目,姿态恭敬。其中一人站在最前,穿金戴银,唇角微扬,手里攥着一封密信。
画面一转,是冷宫院门打开,几个宫女抬着箱子进来,箱盖掀开,露出一堆破旧衣物。她们一边扔一边笑:“皇后娘娘如今也配穿这些?”
再转,是深夜,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潜入东侧偏殿,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最后,所有画面碎裂,化作八个字,悬在虚空之中——
秦无月猛地睁开眼。
红绳上的血丝瞬间褪去,恢复成原来的暗红色。她盯着掌心,呼吸略重。这八字箴言来得清晰,没有掺杂任何情绪干扰,说明测算成功。她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个世界的命局很明确。帝王无情,视后宫为棋盘,嫔妃争斗不过是供他观赏的游戏。而她现在这具身体,曾是棋盘上最尊贵的一枚棋子,如今却被弃如敝履,打入冷宫,任人践踏。
她本可以就此躺平。反正任务只要求“情感救赎”,没说必须赢。她可以装疯卖傻,熬到时限结束,系统自会判定失败并传送离开。第九十九劫了,她早就不在乎功过簿上的数字。
可她不想走。
司命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你离真相又近一步。”
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世不一样。从她接过玉簪那一刻起,事情就开始偏离轨道。玄引是谁?观主为何替他传话?那根红绳,为何总在关键时刻护住她的神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绳子。它安静地躺在掌心,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忽然,她心头一动——这结法,和她曾在命理回溯中见过的“姻缘线”极为相似。三绕三回,象征三生三世;死扣收尾,寓意永不分离。
她没再多想,把红绳重新缠回左手。这一次,她系得格外认真,每一圈都压实,每一个结都拉紧。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
门没锁。
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风从墙头刮过,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刺耳又凄凉。
她关上门,转身走向桌子,拿起那碗冷粥。粥已经发馊,她看也没看,直接泼在墙角。然后她搬来椅子,卡在门缝底下。虽然没人指望她能逃,但她不能让自己毫无防备。
她回到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把红绳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那里靠近心口,能感受到体温。她靠着墙,闭上眼,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行动。
冷宫虽偏,但并非绝地。只要她还活着,就有机会反击。原身被废,表面上是“勾结外臣”,但背后必然另有隐情。那贵妃能在帝王面前说得上话,又能调动宫人搜查私产,地位不低。她要翻盘,就必须先搞清楚谁在背后动手。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没有证据,没有帮手,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场夜深人静。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光已暗,月亮升了起来,半残不圆,挂在宫墙上空。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动。她盯着那轮残月,忽然想起什么。
原身被废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拨开蛛网,仔细去看那轮月。月光洒在脸上,凉得像水。她没躲,任它照着。
她知道,这一局不会轻松。帝王不信她,宫人踩她,敌手早已布好局。但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算命、被动接任务的棋子了。
她摸了摸胸口。
红绳贴着心口,温热的。
她低声说:“这一局,我不为功过,只为看清。”
说完,她退回床边,盘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眼调息。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也慢了下来。屋外风声未歇,但她已听不见。
她等着夜更深一点。
等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松懈下来。
等着她能悄无声息地走出这扇门,去翻找那些被掩埋的痕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指间的红绳结,一遍又一遍。结扣很紧,磨得皮肤发红,但她没停下。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月光移到了床角,照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抠出来的。她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见。
那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从桌角延伸到边缘,尽头刻着一个字——
“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