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月的手从残页上松开,纸片已自动嵌入石碑,不再回应她的神识。她将掌心合拢,压住翻涌的气血,喉间还残留着精血反噬的腥味。小师妹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但体温尚存。
她没回头。
石碑裂痕深处的红雾已经散了,“等你开门”四个字化作灰烬飘落,被地底升起的一缕冷风卷走。通道恢复死寂,唯有脚下黑石缝隙里残留的红线痕迹正在缓慢褪色,像干涸的血迹。
她扶起小师妹,一步跨出大殿门槛。
外面天光微亮,晨雾未散。遗迹入口的“归真”石柱歪斜半截,表面符文熄灭,再无反应。她低头看怀中香囊——那是出发前老道士给的清心符,此刻已被汗水浸透,边缘焦黑一圈。
她知道,那不是汗。
是她在无意识中燃烧了护魂之力,才撑住了识海不被碑文震荡撕裂。
她取下香囊,指尖一弹,火苗窜起,连灰都不留。
“我们走。”
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小师妹点头,脚步虚浮,却坚持自己走。两人沿着干涸河床原路返回,一路无话。途中经过一处断崖,秦无月停下,从袖中取出三支青香,以指腹割破指尖,滴血点蕊。
她将香插在地上裂缝中,双手合十。
火光燃起时,空中浮现一道虚影——老道士盘坐蒲团,双目紧闭,眉心皱成一个结。他没有睁眼,但嘴唇微动。
“你说的……我都看见了。”
秦无月站着没动:“我知道你会看到。”
“碑文说你是血脉承继者,非赎罪之身。”老道士的声音发沉,“可若真是如此,为何要让你经历百世情劫?每一世都痛到极处,爱而不得,信而被负,生离死别……这不像选拔,倒像是折磨。”
“也许。”秦无月看着香火缓缓烧尽,“选拔本就该用最狠的方式。”
老道士沉默很久。
风过处,香灰落地。
他终于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回观。”她说,“我要重新布防,不能再让任何人靠近后山寒潭。梦引散、幽字玉牌、替命录……这些都不是孤立事件。有人在等我觉醒,也有人怕我觉醒。”
老道士睁开眼,目光穿透虚空落在她脸上:“你不怕吗?知道自己活了千年,只为当一颗‘核’,所有感情都是试炼,所有相遇都是安排。”
“怕?”她冷笑一声,“我早就不问值不值得了。我只问还能不能做点什么。”
老道士没再说话。
虚影渐渐淡去。
秦无月收手,转身继续前行。小师妹跟在身后,低声道:“师父……刚才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能再当棋子。”她说,“从今天起,谁想用我,就得付出代价。”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们看到了道观山门。
青瓦屋顶完好,旗幡未倒。守山弟子站在门前巡逻,一切如常。可秦无月一眼看出不对——东侧墙根新填的土还没压实,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
那里埋过东西。
她脚步不停,直奔议事厅。
老道士已在等她。真人现身,不再传影。他坐在主位,手中捧着一本旧册,封皮破损,写着《玄真志》三个字。
“你猜得没错。”他抬头,“三年前沙门寺覆灭当日,朝廷密报记载,有一名灰袍道士带走了半卷文书。那人是你养父。”
秦无月站定:“所以他不是偶然来道观外看我。他是故意留下线索,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只是他。”老道士放下书,“还有人帮你。每一次你快死在任务世界,总有人暗中修正命轨;每次你接近真相,总会有人送来关键道具。你以为是巧合?”
她眼神一冷:“是谁?”
“我不知道。”老道士摇头,“但我能感觉到,有另一股力量在和‘他们’对抗。而你现在,成了两边争夺的核心。”
秦无月沉默片刻,走向墙边挂的地图。
她伸手按在“北岭王家村”的位置。
“那天来的老妇,孩子后颈有镇魂印。”
又移到“东厢第一间”。
“赵九指甲带墨迹,夜里有人盯梢。”
最后指向藏经阁夹层。
“林晚照是祭品名单上唯一活着的人。她不该活下来,但她活了。为什么?因为我来了。因为我改变了因果。”
她抬头,目光如刀:“我不再查谁是内鬼。我要查的是——谁希望我活着,谁希望我死。”
老道士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声:“你变了。”
“我一直都知道该怎么活。”她说,“只是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要活。”
她走回桌前,翻开随身携带的任务簿。纸页泛黄,记录着她完成过的每一个任务:冷面女将军、病弱贵妃、现代千金……
她拿起笔,一条条划掉。
不是删除。
是重写。
原本写着“救赎对象:冷面女将军”,她改成“见证者:冷面女将军”。
“救赎对象:病弱贵妃”划去,改为“共谋者:病弱贵妃”。
“救赎对象:现代千金”变为“同盟者:现代千金”。
小师妹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最后一句:
“我不是来修正命运的。我是来告诉所有人——命运可以被打破。”
老道士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要做什么?”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他:“召集所有可信之人。关闭山门,七日内不得出入。我要把道观变成一座阵。”
“你想主动迎战?”
“不是迎战。”她说,“是设局。他们等我开门,我就开。但他们不知道,门后站着的,已经不是任人摆布的工具。”
老道士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你需要什么?”
“药材、符纸、镇魂灯油、三十六枚铜铃。”她列出清单,“还有,把林晚照转移到主殿地下密室。她不能再暴露在外。”
“好。”
“另外。”她顿了一下,“准备一口棺材。”
老道士一怔:“谁的?”
“我的。”她说,“如果我失控,立刻封棺,打入七十二根锁魂钉。不要犹豫,不要念旧情。听明白了吗?”
房间里静了下来。
小师妹咬着唇,眼眶发红。
老道士缓缓点头:“明白了。”
秦无月转身走向门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没有温度。
她站在道观中央的院子里,抬头看匾额上的“玄真观”三个字。风吹过,旗幡晃动,尘灰落下。
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了。
残页不在了。它回到了石碑,完成了共鸣。
但她知道,真正的使命才刚开始。
她不是为了赎罪而来。
她是为了解开封印。
她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她是来决定——谁才有资格掌控姻缘天轨。
她走下台阶,脚步稳定。
一名弟子迎上来:“秦姑娘,东厢有人求见,说是您交代要重点关注的。”
“哪个房间?”
“第三间。”
她点头,迈步向前。
走至院中拱桥时,她忽然停下。
桥下池水清澈,映出她的脸。
她盯着水面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一枚铜钱,抛入水中。
咚的一声。
水波荡开,倒影碎裂。